随着三颗饴糖落桌。
陈易的眼睛,慢慢瞪大。
本来到唇边的话,一时堵住,塞回到喉咙里……
好像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哪里不对,又有点说不上来。
暖光融融的厅内刹那死一样的寂静。
先前的暗流好似不再是暗流,随着陈易的贪心渐长,秦青洛的强横霸道,以及祝莪一退再退的极限,此刻忽如银瓶乍破水浆迸……
下一刹那,好似既是铁骑突出刀枪鸣
秦青洛的目光从祝莪的脸上,缓缓落向桌上三颗饴糖上。
一时无言,唯有烛光阴翳摇曳,让她的脸色时昏时暗。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侧过头,缓缓望向陈易,
“这是你送的?”
陈易心头咯噔了一下。
没想到两边送糖还是让秦青洛发现了,更没想到素来温婉的祝莪会气到这种地步……眼下女王爷无疑是要个解释,是真是假,一卦便知,并无隐瞒的意义。
所幸的是,自己早就有所准备,并未厚此薄彼,两边都送了三颗,一颗不差,刚刚好。
有过许多应对修罗场的经验,陈易自然是熟能生巧,更知道如何逐个击破。
他微微颔首,道:“不错。”
多日来的相处,他早就对如何对付女王爷心知肚明,虚与委蛇的示弱是最为浅显的手段,以秦青洛的刚烈性情,本质还在于欲扬先抑,正如初入南疆一样,倘若自己一上来便求和示弱,上演所谓的追妻火葬场,只怕门都没得进,还白白折辱自尊,反而是施展强硬手段,迫使她不得不低头,之后的示弱才能正中下怀。
他素来给秦青洛一种…暴戾蛟龙一朝臣服王府深潭的感觉,好似养虎为患,危险又难免沉醉,或许秦青洛认识得没这么清,喜欢看菜下碟的陈易对此却很清楚。
一直以来对付秦青洛,从来都是三板斧,一是让她觉得他没那么喜欢她,二是让她觉得他易于摆布,三是让她发现其实他极喜欢她……一套下来,恰如趴在她身上时,始终让她甩不下来。
先前就料到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所以陈易也有所准备,缓缓道:“今早我去祝姨那里拜访,年节到了,就特意给她准备了点糖送去,当然,也准备了你的。”
烛火似乎摇曳得愈发厉害,秦青洛的指尖摩挲着酒杯,指尖与杯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见火候差不多了,陈易预判着秦青洛的心绪,适时转折道:“你们姨甥吵起来,说到底都是我不好,所以我没有厚此薄彼……”
话还未说完,
“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她骤然打断,陈易愣了一愣。
他本来想用这番话化开些许二女间的火药味,女子间修罗场,重点往往不在男人身上,而是在对方,陈易对此极有经验。
所以自己这番话也好转移秦青洛的注意,自己也做好让二女都气笑的准备。
可听这语气……
再一看,祝莪并未有气,只是望向自己的眸光,多了许多藏不住的含情脉脉。
陈易又愕又疑,他还没来得及偏袒秦青洛,怎么就无形中就偏袒了祝莪了。
秦玥似乎也察觉到了大人们之间可怕的气氛,嘴里含着小半颗汤圆,愣愣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安地转动着,看看父王,又看看娘亲,又看看陈易,最后,目光落到桌上的饴糖上。
女王爷捻起桌上还剩的糖纸,道:“这般拙劣的谎话都敢撒?”
陈易一时还是没想明白缘由,道:“我何有撒谎。”
“你有没有你自己清楚。”
秦青洛顿了顿,而后咧嘴冷笑道:
“如此谎话连篇,方才西晋之言,也不过是弥天大谎吧,怎么,觉得我会留你么?”
见秦青洛对官人如此咄咄逼人,祝莪有些坐不住了,少有地摆出长辈的姿态道:“青洛,姨方才不是要与你分高下,只是倾心于官人,一时心急之语,大年三十,还是就此打住吧。”
秦青洛理都未理,毫无回应,目光只如枪般钉死在陈易身上。
如此这般,祝莪蹙起眉头,不由加重语气道:“青洛,多日以来,你独占官人,姨未曾有过怨言,你一颗糖与他把今夜分甘了都无妨,姨不贪心,哪怕三颗糖都只是想与官人分甘更多的辰光,需知…姨倾心官人比你更早也更久,姨愿意让你,也愿意你占官人多些,姨少些,只是…你不能让姨不占。”
秦青洛身形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了祝莪一眼,旋即眸光微微低垂,仿佛是不值,为祝莪不值……
更为她自己不值。
半晌后,她忽然笑道:“好啊,明尊圣女,果然佳眷。”
祝莪微微一顿,没想到青洛还是如上次一般就此争吵。
或许,青洛对官人的在乎,比青洛自己想得都要大。
“祝姨,你是在提醒寡人,这些年你让得太多,忍得太多,是吗?”她冷笑,笑声短促锋利,“为个婊子这般,值得么,我不要,让给你便是了。”
“官人不是婊子。”她这么一说,祝莪难免生气道。
“婊子就是婊子。”
祝莪心底有些火了,为秦青洛火,也为陈易而火,她反而阴阳怪气道:“既然如此,那青洛你要当真让才是,以后莫要再为此气了。”
“祝蓼蒿你闭嘴。”
硕人一时气急,而后敛起神色,转头凝望陈易道:
“想不到在你心里,我与她的份量竟差了这么多,枉我一片衷情,竟为你作画。
陈易啊陈易,我真是被你这婊子玩弄在股掌间了。”
祝莪噙笑地补刀道:“青洛你今天才知?”
陈易夹在中间,额头又要渗出冷汗,手心里的画卷微微发烫,一时很想以力压人,可又觉得对她们不起,他怎么都想不明白,怎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子,明明不该有差错才是,三颗糖还是一颗糖都只是引子,然而如果没有这个引子,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地步,可他分明让玥儿也给了秦青洛三颗糖才是……
想到这,陈易眼睛不住瞪大,而后慢慢瞟向了还在吃汤圆的秦玥。
奶妈不知何时匆匆避开到屏风后,不去掺和这争吵,小桌案上只有秦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