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贫嘴!”
…………………
秦玥攥着那五颗用漂亮油纸包好的饴糖,被奶妈牵着,嗒嗒嗒地走在通往王府西侧画厅的廊庑下,檐角的红灯笼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玥儿、玥儿找、找父王。”秦玥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道:“送糖糖、糖糖!”
“对对对,这就带姑娘找王爷。”
“糖糖爸爸给的、送父王……”
一边说着,秦玥一边低头瞧着手里的五颗糖果。
爸爸要送三颗给父王,两颗是她的,那她是不是,可以先吃了?
砸吧砸吧了小嘴,平时因祝莪、秦青洛的嘱咐,奶妈们总不能给秦玥吃糖,也就是现在新年,能放开些。
偏偏好多糖糖都给了大奶奶姐姐鬼。
小孩子念头一起就会去做,秦玥仰起小脸拣起饴糖道:“嬷嬷、剥剥。”
奶妈不知情况,哪受得了她这眼神,便马上给她剥开了糖纸,秦玥迫不及待地左腮帮塞了一颗,右腮帮塞了一颗,像头小松鼠,甜蜜的滋味在口舌间融化,她幸福滴眯起了眼睛。
含着糖,脚步似乎都更轻快了。
走啊走,画厅那熟悉的月洞门就在前面不远,秦玥走着走着,嘴里甜味渐淡,那股馋劲儿又悄悄冒了头。
她低头看着手心,努力回想爸爸的话……好像是给父王三颗?可是……她歪着小脑袋,有点算不清了。
“……”她舔了舔嘴唇,眼珠转了转,飞快地又拿起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画厅门虚掩着,里面隐隐飘荡墨香,奶妈喊了一声后,得到“进来”两字的回音,她便把秦玥给领进来了。
秦青洛背对着门口,她正迎着日光作画,身形挺拔高大,墨色的长发以金簪束起,手中执笔勾勒着案上画作。
秦玥跨过高大的门槛,她走近时,女王爷拿绢布虚掩住案上的画,窗棂的日光透过布锦照出画中朦胧的人物轮廓。
“父王!”秦玥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过去。
秦青洛缓缓回头,蛇瞳在女儿红扑扑的小脸上停住,她放下笔,道:“小东西来做什么?”
秦玥歪了歪脑袋,知道小东西是在喊她,只是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父王有时喊自己“孽种”、有时喊自己“玥儿”,有时又喊自己“小东西”。
不过,还是送糖重要,秦玥想起这事,赶忙从手心摸出一颗糖果,举高道:
“爸爸、爸爸要玥儿给父王…送糖糖。
送…送一颗糖。”
秦青洛垂眸接过饴糖,看了看,而后道:“收到了。”
秦玥点了点头,却没有走,她看了看父王,犹豫下后继续道:“父王、父王不要生、生爸爸气。”
秦青洛怔了下,忽有些气笑了。
他竟如此笨拙……
“嗯,回去吧。替父王…谢谢爸爸。”
得到这句,秦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画厅,朝秦青洛挥了挥手说再见。
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离开的小小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秦青洛慢慢摊开手掌。
那颗小小的的饴糖,静静躺掌心。
迎着窗棂的日光,秦青洛细细打量油纸包着的饴糖,糖纸反射出一点微弱却温暖的光泽,
“只送一颗糖来,这般小气?”
微风拂起虚掩的绢布,案上未完画作,勾勒着两人的身影。
………………………
清净雅致的小院,与主院的喜庆喧腾相比,这里更显幽静。
庭中几株蜡梅开得正好,冷香幽幽浮动,沁人心脾。
秀禾正站在林琬悺身后,手持一把精致的犀角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那一头如云青丝,铜镜中映出林琬悺略显苍白的容颜,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清愁,只是气色比刚来王府时好了些许。
“夫人,看这发髻行吗?今日除夕,该梳个喜庆些的如意髻,再簪上这支红宝石步摇,应景。”秀禾声音轻柔,手下动作却极稳。
林琬悺望着镜中,微微颔首:“你看着办就好,我是不大懂这些。”
这些日子,陈易的心思多在秦青洛和祝莪身上周旋调和,毕竟年节将近,又要准备西行,分身乏术。
林琬悺心里明白,倒也没什么怨怼,相反,她觉得这王府极好,清静安逸,无人打扰。
她身子骨本就弱,先前一路从京城颠沛至南疆,已让她觉得元气大伤,特别这几日格外疲惫,如今能在这里安稳度日,每日看看书,赏赏花,甚至比昔日在那偌大崔府里,终日要面对那些或羡慕、或怜悯、或隐含讥诮的“亲人”的眼光,要舒心自在得多。
秀禾手巧,不一会儿便绾好了发髻,镜中的人影顿时添了几分鲜亮颜色,虽仍显羸弱,却也有了过节的精气神。
“好了,夫人瞧瞧。”
林琬悺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辛苦了,秀禾。”
“夫人说哪里话。”
她说着,拈起一颗饴糖熟练剥开,递到林琬悺唇边,
“夫人,吃颗糖甜甜嘴吧,你最近很稀罕呢。”
林琬悺脸微微一红,却没拒绝,就着秀禾的手将糖含入口中。
麦芽的甜香混着些许桂花气息在舌尖化开,确实让她觉得舒服了些,近来不知怎的,口中总是淡淡的,时不时就馋这点甜。
秀禾自己也剥了一颗吃,主仆二人安静地分食着糖果,屋内只有偶尔细微的糖纸窸窣声。
一颗糖吃完,林琬悺舌尖舔了舔唇角,眼神不经意地瞥向那装糖的小碟。
碟子内空空如也。
她其实……还想再吃一颗,但这念头一起,自己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都多大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怎的这般贪嘴?
秀禾却眼明心细,凑近了些,小声道:“夫人可是……还想要些?我脸皮厚些,去帮你多要些来?今日除夕,这府里备了许多糖果糕点呢。”
林琬悺闻言,忍不住轻啐一口:“胡说什么,几岁的人了,还这般贪吃糖果,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反倒带着几分被看穿心思的羞赧。
秀禾见她害羞,便故意垂下脑袋,做出委屈状:“我是看夫人喜欢嘛……过年吃点糖,又有什么打紧。”
林琬悺看着秀禾低垂的头顶,犹豫片刻,她声音更轻了些,
“糖果……到底有些粘牙,还是……还是让她们送碗酸梅汤来吧,厨房应当常备着解腻的,反正…也是甜的。”
酸梅汤,酸中带甜,生津止渴,听着也比要糖显得矜持些。
“哎!我这就去,让她们用井水镇过的酸梅汤,再加一小勺桂花蜜,夫人肯定喜欢!”秀禾说着便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夫人稍等,很快就好!”
看着秀禾雀跃而去的背影,林琬悺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女子眉目温和,脸颊因刚才的羞窘和室内的暖意,难得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发髻上的红宝石步摇,冰凉的触感。
王府很好,真的很清静。
她想。
有秀禾在身边,有这方安稳的天地,嘴里还能惦念着一碗甜酸的汤水……这样的日子,于她而言,已是难得的熨帖了。
至于那个人……他自有他的牵挂和忙碌。
她能理解,也安于自守的平静。
只是偶尔,比如在这岁末的暖阁中,独自对镜时,心底还是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
窗外的蜡梅香气似乎更浓了,幽幽地飘进来,与口中尚未散尽的饴糖余甜混杂在一起。
“酸梅汤何时到呢?”
不知为何,一想到,就止不住一直想,莫名其妙,许是近来有点想吃酸甜的物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