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牛。”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被两个官兵从人群里拽了出来。他媳妇想扑上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只能捂着嘴呜呜地哭。
“何老栓。”
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脸色灰败,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
“何满仓。”
“何二。”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官吏嘴里蹦出来,一个接一个的人被拽出人群。被点到的,或是面色惨白,或是浑身发抖,有的甚至腿软得走不动路,被官兵架着拖到另一边。没被点到的,有的大气不敢出,有的捂着嘴无声地流泪,还有的死死抓着身边人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陈易坐在车辕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陆英在他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袖子。
“师弟……”她压低声音,话里带着颤。
陈易没应声,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边,点名声还在继续。
“何福生。”
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被拽了出来,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人群里,一个老妪猛地扑了出来,
“官爷!官爷!”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官吏马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里,砰砰作响。
“官爷,求求您!我们家就这一根独苗啊!他爹去年没了,家里就剩他一个男丁!您把他带走了,我们老的老小的小,可怎么活啊!
求您行行好,放了他吧!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说着,她又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官吏骑在马上,只是往后扯了扯缰绳让马往后挪了挪,免得马匹受惊。
“制住她。”
两个官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老妪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老妪挣扎着,双腿在空中乱蹬,哭声却越发大了:
“官爷,官爷!您行行好!我求您,把我带上吧,让我照顾他,给他洗衣做饭!让我跟着去!”
官吏皱了皱眉,似乎被这哭声吵得有些烦了,道:
“允了,带好银钱行李。”
老妪的哭声便戛然而止,两个官兵松了手,她瘫在地上,又赶忙起身拜谢,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她哆嗦着手,往怀里摸去,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块碎银来递了过去。
陆英的目光落在那块银子上,目光一僵。
那是陈易方才撒下的银子。
她认得的。
老妪颤颤巍巍地把碎银举过头顶,递给官吏,官吏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袖子里,摆了摆手,示意她站到被点中的那堆人里去。
老妪爬起来,踉跄着走过去,一把抱住儿子,后者肩膀微微发抖,任由她抱着,一动不动。
陆英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揪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易。
陈易依旧坐在车辕上,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点名声继续。
官吏翻着书册,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一个村民被拽出来。被点中的人越来越多,那边空地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哭,有的抖,有的木然地站着,像是已经认了命。
终于,官吏念完了最后一页。
他合上书册,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又看向那边被点中的一干人,数了数。
“十二个。”他喃喃道,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开封皮,又看了一遍书册,再抬起头。
“要十五个。”他自言自语,“还差三个。”
人群里大气不敢出。
官吏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几个来回,末了把两个头发尚且微黑的老翁点了出来。
“你,你,出来。”
两个老翁被官兵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
“还差一个。”
官吏在人群里又扫了一圈,老弱妇孺居多,剩下的几个要么太老,要么太小,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辆驴车上,遂眯了眯眼,一抖缰绳,策马朝驴车行来。
“你!就是你,下车!”
官吏喝声道。
火光扑朔,驴车里的道士让人看不清面目,待片刻后,方才听到一句,
“我?”
官吏策马行至驴车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盯着那道士,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你,”他扬了扬下巴,“就是你,没度牒的那个。下车。”
那人坐在车辕上,没动。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表情看,他只是那样坐着,仿佛没听见一般。
官吏见他毫无反应,眉头一皱,声音拔高了几分:“说你呢,聋了?下车,准备起行,参军剿匪!”
他依旧没动,良久后,方才问道:
“你确定?”
官吏脸上便浮起冷笑:“怎么,想抗旨动武?试试?”
他话音一落,抬起下巴朝那些官兵点了点。
官兵们会意,齐齐上前一步,前后将驴车围得水泄不通。
陈易却依旧坐着,没有看那些逼近的刀枪。
他只是看着官吏,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笑了一下。
“嗯。”
他说。
“试试。”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应和。
不必官吏开口,官兵们已将刀枪向前一挺,寒光在火光下扑朔闪烁,那雪亮的刃口离驴车不过三五步远,逼压过来,只待一声令下。
然而,这一声令下,迟迟未能等到,沉默的对峙间,只隐约听到了轻微的噗的声音。
然后,待有人慢慢回头,看向身后,看向马上。
官吏依旧骑在马上,手已缓缓抬起。
不,不对。
官吏骑在马上,但……
脑袋呢?
那具无头的躯体端坐在马鞍上,手里还攥着缰绳,姿势和方才一模一样。只是脖子以上空空荡荡,只剩一个碗口大的断茬,血正从那断茬里往外涌,一股一股,像泉水似的,喷得马背上、鞍鞯上、地上,到处都是。
嘶——!
连他身下的马这时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砰的一声,尸体砸在地上,血溅了一地。
马发了狂似的尥着蹶子,挣脱缰绳,撒开四蹄往村外狂奔而去,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晃动,照出一张张惨白的脸。
官兵们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自脊背处蔓延起深深的寒凉。
火光里,那人依旧坐在车辕上。
“还有谁想试试?”
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