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说是何家村,车上点认出其他女子,都是何家村及周边村落给劫来的,陆英安抚着小莲,待她情绪稍稳,便从车厢里取出水囊,让她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陈易依旧驾着车,头也没回。
车厢里还有几个女子,许是方才那番动静惊扰,又许是颠簸中到了该醒的时候,陆续呻吟着睁开了眼睛。她们的反应与小莲如出一辙,先是茫然,继而惊恐,有人甚至本能地往车厢角落缩去,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陆英连忙回身安抚。
她声音轻柔,语调平缓,将先前对小莲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陈易从车帘缝隙里瞥见这一幕,心里啧了一声。
他家这位大师姐,平日里在山上古灵精怪的,以前除了练剑就是给他没事找事,可对着这些受苦的可怜女子,她倒像是换了个人,耐心得像哄孩子的娘亲。
果然,女人对女人,总是不一样的。
换句话说,女人对男人,也不一样。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陆英问那刚醒来的女子。
女子回答了,她又转向另一个,而后陆英一个个问过去,这些女子大抵都彼此相识,很快便认出彼此,相视而泣,既为那悲惨的遭遇,又为未卜的前路。
给妖魔掳去了,家里人大抵都当她们死了,哪怕就这样回去了,有过这一出经历只怕出嫁也难。
倒不是贞洁不贞洁,乡里人对这些不算计较,能生育的女子才是香饽饽,而是晦气,给妖魔捉去过,谁知娶回家会不会犯邪。
车子上,女子们彼此交谈几句,不知是谁再也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这像是打开了闸门,余下几下也跟着啜泣。
陆英顿时手忙脚乱。
她如今剑术高强,道法高深,面对妖物能一剑斩杀,可对着这一车厢哭泣的女子,她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一会儿拍拍这个的背,一会儿摸摸那个的头,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别哭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没底气。
陈易在外头听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本想趁着送师姐回山,好好享受一段难得的二人时光,没有周依棠冷着脸,就他和陆英,一个驾车,一个哼歌,慢慢悠悠地走在黄昏的官道上,哪怕什么话都不说。
可现在呢?
车里塞了几个哭哭啼啼的女子,大师姐被哭得六神无主,他的“二人世界”就这么泡了汤。
他本想把人送到寅剑山山脚,交给巡山的弟子,让他们帮忙送回各村。
可既然醒了,就要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也好叫陆英高看自己一眼。
他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声:“师姐,让她们哭一会儿就好。哭出来,反倒痛快些。”
陆英探出头来,双手瑟缩了下,便只得微微颔首。
陈易冲她笑了笑,手一抖缰绳,驴车在岔路口拐了个弯。
“是往何家村去了?”陆英问。
“嗯,何家村。”陈易头也不回,“先把她俩送回去。其他人是邻村的,等到了何家村再打听,看是托人送,还是让她们家里人来接。”
说罢,他从方地里摸出些许银钱,掂量掂量,道:
“这些银钱给她们安生,回家后出嫁也好,当自梳女也好,看她们自己。”
陆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道:“师弟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瞧你说的,钱财本来就身外之物。”
陆英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眸光不胜欣慰,显得格外温柔,忽然觉得,这个师弟,好像跟印象中那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师弟,有些不一样。
她轻声问:“那银子……你攒了很久吧?”
陈易“嗯”了一声,没多说。
半晌,他又补了一句:“反正回头跟师尊找补。”
陆英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方才那点感动顿时烟消云散。
“你就知道找师尊!”
“不然呢?”陈易理所当然道,“师尊那么有钱,不找她找谁?”
她回过身,继续安抚一众女子了。
陈易暗暗叹了口气,摸了摸手里的银钱,很是不舍。
这该是多少本秽书的钱啊……
没辙,回头跟周依棠报销吧。
前些日子陈易想到个新玩法,让她这向来沉闷冷面的自己解说自己,只是迟迟寻不到合适的理由和良机。
驴车沿着坑洼的土路,终于在暮色将尽时望见了何家村的轮廓。
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一道浅坡上,此时正是晚饭时分,家家屋顶冒着炊烟,偶有几声狗吠从村口传来。
守村的老汉眯着眼瞅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驴车,起初没当回事,只当是过路的行商或走亲访友的,可等驴车近了,看清车栏边坐着的那张脸,腾地站起身。
待驴车刚一听闻,守村人扯着嗓子朝村里喊:“何老六!你们家走丢的闺女回来啦!”“何老三!你家三妞也回来啦!”“还有刘家的!石岗村的!都回来啦!”
这一喊,村里顿时炸了锅。几家失女的人家蜂拥着冲出来,车上那些女子也等不及车停稳,一个个跳下去,跟家人抱成一团,哭的哭,喊的喊,乱成一锅粥。村里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人群里走出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来到车前。看这架势,该是村里的族老或村长。他上下打量了陈易和陆英一番,见他俩虽年轻,却穿着道袍,腰间佩剑,气度不凡,便知不是寻常人。
他自称是村长,躬身问起这些女子是怎么得救的,那掳人的妖物可曾除了。
陆英正要开口,陈易抬手拦住,淡淡道:“天机不可泄露。妖物既除,诸位平安,便是造化。个中详情,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
说罢,从怀里掏出袋银子递过去。
“这些留给她们安家。”
见银钱撒落,一众家人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片,磕头的磕头,作揖的作揖,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诸如“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恩公大德,没齿难忘!”“恩公……”
拜过之后,村长抬起头,道:“时候不早了,夜里起行不便,往前几十里都没个像样的镇子。村里虽然没什么好酒好肉,比不得城里的大馆子,可大家伙都有一片诚心。恩公如此大恩大德,救了咱村的闺女们,这恩情比天还大。且受我等招待一场,略尽心意,还望恩公万万不要推辞。”
他说着,弯下腰去,又深深作了个揖,话音刚落,身后那些刚认回闺女的家人们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犹为恳切。
陈易佯装推辞了几句,最后到底还是推脱不了,他也有意没去推脱,倘若他像怕瘟神一样恨不得走,只怕这村里也会对这些女子惧如瘟神。
二人便顺势留了一留,村里旋即响起了宰杀鸡鸭的声音。
炊烟比先前更浓了,混着暮色袅袅升起。狗叫声、鸡扑腾翅膀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提前过了年。
陈易和陆英安坐驴车上,耐心等候。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还没升起,只有满天星斗照着荒凉的官道,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声,听那方位,该是何家村的方向。
狗吠着吠着却忽然不吠了。
本来与村长随意闲谈的陈易眉头微蹙,却听见外头一阵喧闹,而后有人脸色苍白地把村长喊了出去。
仅有星光的夜色漆黑,浓得似墨,本该伸手不见五指,何家村外的道路却格外明亮,一簇簇火把从黑色间冒了出来。
路口竟有一众官兵围住,火光下,是一张张瘦削的脸。
里头乱哄哄的喧哗着,期间夹杂着连窜的马蹄声,以及高声喝骂。
“那是……”
陈易一瞥,陆英凑到他脸边,紧张地眺望。
“吏。”
单单一个字,陆英立时明白许多,这字天然透着一股森寒。
有吏夜捉人。
登时间,随着一个骑马的官吏在村头村尾来回喊叫了一回,官兵们便将一个个人或喝或拽,村民们被聚在了一起,给刀枪逼着排成了一队。
“那是何人!”
官兵看为首的陈易与陆英一身道袍,喝止之余呼来队长,队长又呼来官吏。
官吏手持书册,策马而来,扯着缰绳在驴车边踱步,
“有无度牒?”他居高临下地问道。
陆英从兜里摸出度牒,官吏就着火光上下一看后,陆英伸手,他并未递回,而是扫向陈易,见是壮年,便直勾勾盯着,道:“他呢?”
陆英有些紧张,她心里知道陈易根本就没把名字留在寅剑山的名册里,哪里会有度牒。
“行路匆忙,忘带出门,官爷不至于动武吧?”
官吏眯眼打量了下陈易,道:“且待着。”
说完,他策马而去,手持书册,在众村民面前来回点人。
官吏勒住缰绳,马蹄在村口的泥地上踩了几步,他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些被刀枪逼拢在一起的村民,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瘦削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他扬了扬手中的书册,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胆寒:
“都听好了,奉上命征发丁口,按大虞律《捕亡律》,凡被点之人,敢有逃亡者,一经拿获,不论远近,就地绞刑。”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但很快被官兵们横过来的刀枪压了下去。
官吏不再废话,翻开书册,就着火把的光,开始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