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起你那点小把戏,罗嘉。”
帝皇的声音中没有哪怕半分的父子亲情。
“你我都知道,你做了些什么。”
“诚然,你没在那些家伙面前跪下,这让我难得地高看了你一眼。”
“但你终究选择屈服,不是吗?你只是屈服了你眼中更合理的那一个。”
“你鄙夷四神,并非是因为你的勇敢。”
“而是因为你相信,你找到了比所谓的四神更强大的主子与靠山:你相信只要跪在了你的新主子面前,四神便奈何不了你,你便可以理所当然地去鄙夷它们。”
“带着奴才的傲慢。”
“带着奴隶的欣喜。”
“带着走狗的希望。”
“为了这些,你放弃了自己的骄傲,那是我曾给予你们的最宝贵的东西。”
“尤其是对你来说,罗嘉。”
“因为除此之外,你一无所有:你不值得我给予你更多或者更好的东西。”
“不,父亲。”
帝皇的话语如刀子般冰冷,这些伤人的话若是落在别的基因原体耳中,那么,至少也会有一半的原体,感到心碎般的疼痛。
但罗嘉并不在其中。
他只是向前伸着脖子,面带微笑,安静地聆听着帝皇对他那恶毒的诅咒,那与人类之主如此相似的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享受的意味,就仿佛这是久旱过后的甘霖一般。
而在帝皇说完后,罗嘉看起来也全无动摇的痕迹。
正相反,他挺起胸膛,以同样的傲慢,直接迎头顶撞了帝皇的质疑。
“恰恰相反,父亲。”
“您已经给予了我最宝贵的事物。”
“还记得吗?便是在那完美之城前,您给予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礼物。”
“尽管您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尽管我那些尚且蒙昧的兄弟同样没有看清楚。”
“但我知道,这就足够了。”
“我知道,在那片冰冷的土地上。”
“您给予了我人生中的目标。”
“您让我第一次意识到了,我的一生中究竟想要做出些什么事业?”
“除了祈祷,除了宣讲。”
“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罗嘉—奥瑞利安愿意用他的生命与时光去完成的。”
“我花了整整五十年去体会这一点。”
“而现在,我已开悟。”
“我已找寻到了正确道路,我已知道我的人生中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罗嘉向前伸出一只手,他那宽厚的手掌中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血淋淋的果实。
“而为了这个结果。”
“过程并不重要。”
+不。+
+你大错特错。+
帝皇将另一只手也放在了大剑上。
+过程反而是最重要的,罗嘉。+
+一场光明伟大的胜利,和一次利用阴谋手段来获得的胜利从本质上也大不相同。+
+你在过程中所付出的一些努力,你为了更快一步的胜利而丢掉的那些东西,你因为不择手段而踏破的那些底线,它们看似消失了,它们看似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但当胜利之果被紧握在你的手中的时候。+
+它们会决定你的胜利究竟是什么。+
+是伟大的、光荣的、值得铭记的。+
+亦或是血淋淋的,需要被遮掩起来的。+
+它们并非没有代价。+
+只是你太过愚蠢,只是你看不清。+
“……”
罗嘉微笑着,他那双有些虚弱的眼睛在帝皇的面前稍微歪曲了一下。
“你花了多长时间才醒悟这些事,父亲?”
+一万年,两万年,或者更久。+
人类之主冷着脸。
+我并非一个聪慧之人,我需要花费更长的时间,更多的代价,才能意识到人世间那些最简单的道理,而现在罗嘉,你走在了我当初走过的错误的道路上,你的每一次微笑,都是对于当年的我的嘲讽。+
+也是对你自己的嘲讽。+
帝皇的目光回到了罗嘉的身上,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内心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吗?+
+你以为你现在谋划的这些东西,是我从未想象过的吗?罗嘉?+
+让我告诉你吧,我早已身体力行过了。+
+我知道你的计划,我知道你在亚空间的航行中又向谁低下了膝盖。+
+终结与死亡?+
+你觉得它会是你最终的主子吗?它会为你带来唾手可得的胜利?+
+它会不向你收取任何的报酬?+
+罗嘉,难道你没有意识到么?+
+你没有意识到你付出了什么吗?+
+看起来,你站在这里,能够骄傲地与你昔日仰望的基因之父平等地对视,能够在我的烈焰面前昂首挺胸:因为你知道,我宝剑上的火焰如今伤不到你的灵魂,就算将你驱散,你在现实宇宙中依旧会安然无恙。+
+所以你留在这里,干扰我,挑衅我,只因你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那你有想过这样做的代价吗?+
+终结,与死亡。+
+它已经明晃晃地写在了明面上,而你却视而不见,或者毫不在意。+
+只因为燃烧的并非是你的性命,对吗?+
+只因你的张狂只是建立在那些不重要的凡人的尸体所堆成的柴堆上,对吗?+
言至于此,面色沉如重水的帝皇缓缓地拔出了他燃烧着烈焰的大剑。
哪怕此时只是身为灵魂的投影,在面对这足以影响到维度本身的炙烤时,罗嘉的耳朵后方依旧流下了汗珠。
+告诉我,罗嘉。+
帝皇的声音萦绕在他耳前,又仿佛遥远到从无数个世纪之前传来。
+你到底,残害了多少人?+
+你到底,沾染上了多少条性命?+
……
“唉……”
怀言者之主的叹息声很轻。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话,父亲。”
罗嘉的表情有些落寞,笑容消失了。
他并没有立刻回应帝皇,而是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站立着,沉默着。
一秒,两秒,三秒……
或者更多。
时间如融化的泥水般缓慢流淌,呼吸在网道的冰冷触觉里几乎要凝固住,人类之主的不存在的喉结,静静地计算着眼前这位逆子的沉默持续了多长时间。
那并不漫长,也许十秒钟,甚至更短。
又或者……
“一亿人。”
在帝皇数到第一个双位数之前,罗嘉突然抬起了头来,睁开他那双紫色的眼眸。
+什么?+
哪怕是人类之主,也不由得愣神。
“我说:一亿人。”
罗嘉微笑着竖起了一根手指。
“从您的上一句话,到现在。”
“不多不少,正好一亿条灵魂。”
他笑得灿烂,仿佛一位职员在推销自己公司旗下最具有竞争力的产品。
“当然。”
“您是特殊的,父亲。”
“若是想要站在您的面前,那我肯定要付出一些额外的代价,在平日里,我在这里的花销并没有这么浪费。”
……
帝皇的沉默宛如深渊,他那足以令诸国度为之恐惧并臣服的伟大面孔,此时正被绝对的冰冷和黑暗所笼罩着,闪烁着如刀刃般择人而噬的可怕光芒。
+罗嘉。+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怀言者之主不自觉地想要打个寒颤。
+你在网道里呆了多久?+
“多久?”
罗嘉歪了下脑袋。
然后朝着他的父亲,笑了。
“肯定比你想象的久……父皇。”
……
帝皇没有再说话。
那柄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大剑,如愤怒的巨人般高高举起,轰然落下,霎时间便割裂了网道中的空间与时间。
而罗嘉既无恐惧,也无躲闪。
他张开双臂,满怀赤诚地迎接着这毁灭,宛如阳光洒在肩头的自由人。
……
“来吧,父亲。”
他说道。
“开场白已经足够久了:我想,我们已经了解了久别重逢的彼此了。”
“现在,让我们说些【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