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嘉。+
+告诉我。+
+你杀了多少人?+
……
“您问的是哪一天,父亲?”
“今天?还是昨天?亦或是上一个小时?”
……
尽管沉默了几分钟的时间,但人类之主的第一个问题,看起来并没有超出罗嘉的预料。
他甚至有足够的闲情逸致,在这个问题上反将帝皇一军。
就好像那柄近在咫尺、带着颤音的黄金大剑不存在一样。
事实上,他的确可以这么想。
如果人类之主真想用他那柄吹毛断发的利剑砍下罗嘉的脑袋,那他早就动手了,就像他当年是如何一言不发地终结了那位冉丹帝皇的性命一样:少言多行,这才是人类之主引以为常的行事准则。
但在面对罗嘉——区区一个罗嘉,原体中公认的最没有威胁、最不值得认真对待、最缺乏本应拥有的英姿,即便是在以其为主角的完美之城事件中,也更多被视为一个配角和丑角而不是舞台焦点的大怀言者时,那不曾因任何人和任何事而动摇的准则,此时却如满月下的夜潮般,缓缓退去。
当罗嘉的面孔出现在了人类之主的视野中的那一刻,他没有动手。
当这位大怀言者在父亲的面前,展现他那夸张却又带着几丝挑衅意味的开场白时,帝皇也没有动手。
而当罗嘉的宣言告一段落,父子二人对视在这无人关注的网道一角中,任凭沉默的空气弥漫在他们之间短暂的距离中时,帝皇依旧没有动手:即便火焰已灼烧他的盔甲。
但他保持了沉默,和某种程度上的克制。
听起来,这似乎甚是奇怪。
毕竟,无论是从父子的情理上,还是从单纯的利益上来说,此时的人类之主似乎都没有放过罗嘉一马的动机。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来自于科尔基斯的狂信徒从来不受他的基因之父的待见,他并非是帝皇最亲的孩子,他在帝皇的计划中也并没有什么不可动摇的地位:更何况,自从完美之城上那幕盛大的表演之后,帝皇对于罗嘉到底还有几分的期待和亲情可言?也是个问题。
而如果从利益上来说,毫不犹豫地砍下罗嘉的脑袋,然后返回现实宇宙,无疑会是收益最高的选项:反正此时的怀言者之主看起来已经没有洗心革面的可能性了,而帝皇的计划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帮助。
至于那庞大的怀言者军团,他们因为原体之死而可能产生的暴走的确是个问题。但帝皇从不会惧怕这种等级的问题。
可即便如此,他并没有选择这么做。
在那柄黄金色大剑上,来自于帝皇的无形怒火正在不断地炙烤着空气,在寂静至极的网道中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传播到了很远的地方,这足以说明,帝皇并未放下杀意,他依旧想砍下罗嘉的脑袋,非常想。
但有什么原因,在制止他这么做。
并非亲情,也并非利益。
而是……忌惮。
当帝皇手持大剑,保持沉默,冰冷的目光在罗嘉的身上不断地打量的时候,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待这个从不值得期待的子嗣。
而在那目光中仅剩不多的情感,并非是在看待一个得力的助手。
而是在看待一个神秘的、难缠的敌人。
是的:敌人。
而且是一个有些难缠的敌人。
远远称不上有威胁,但也不是能够一剑便能将其消除的弱者。
如果仅从实力上来说的话,当然远不如冉丹的帝皇与那被抹除的原体:但大怀言者的身上却有一股古怪的,危险的气息,足以勾起帝皇心中本能的危机感。
就像是……就像是一枚殉爆的炸弹?
这便是在沉默与观察过后,帝皇心中对大怀言者崭新的定位。
而以帝皇的能力与性格,他对于罗嘉的分析当然不可能到此为止。
正相反,他迫切地想知道罗嘉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能够从一个配角变成如今似乎有些扎手的阻挠:这份与他的计划息息相关的未知感暂时地压过了杀意,甚至比砍下这名叛逆原体的脖颈更重要。
人类之主的目光定在罗嘉的身上,如显微镜般折射出寒冷的光芒,他不断的通过肉体与灵魂两个角度来剖析眼前这个已经和自己分别了整整半个世纪的逆子,而完美之城上那份残破的记忆就在此时从脑海中浮现,与眼前的场景隐隐地重合在一起。
但它们总是无法合二为一。
那个谦卑的、狂热的,在他和摩根的面前心满意足地下跪祈祷、低垂头颅的身影。
和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笑的危险,,用满面古怪来迎接他的目光和探寻的未知存在。
他们真是曾经是同一个人么?
亦或是亚空间的某些阴谋,此时就在他的面前假装成他如假包换的子嗣?
那些与他纠缠至今的老对手:罗嘉不过是成为了他们手中打向他的又一张新牌?
帝皇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他不得不开始认真地思考。
这很快就有人替他解答了疑惑。
……
“如果你怀疑这一切是四神的阴谋的话。”
“那么您大可放心,父亲。”
怀言者之主实实在在地站在原地,他将双手背在身后,骄傲地挺起胸膛,像是一位立下功勋的列兵在接受将军的检阅。
他的自信浓厚到了似乎根本没有认为自己在犯下叛逆之事,而当他的目光捕捉到人类之主那古井无波的瞳孔中,一闪而过的沉思时。
罗嘉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于是,他笑了起来。
接着,他用他此生最诚恳的声音回复道。
“是的,我曾深入亚空间的最深处。”
“是的,我曾目睹过我渴望的未来。”
“是的,也许对您来说,我所渴望的未来并非是您想看到的。”
“但请您放心。”
“因为那已经存在于亚空间的四神,同样不想看到我所渴望的未来。”
“在我的梦想面前。”
“它们同样是我的敌人。”
“是需要被扫进垃圾堆里的历史。”
罗嘉伸出一只手,慢慢握紧拳头。
他那张与帝皇如此相似,只是更显温和的脸上,露出了转瞬即逝的狠辣。
“我不否认它们的存在,但我也不会敬畏它们的力量,更不会信仰它们的身影。”
“尽管它们曾向我发出邀请,但我却看清了那邀请只为我一个人。”
“而我想要的,是为所有人。”
说到这里,罗嘉忍不住微笑。
“我渴望的是人类集体的胜利,是整个种族的未来:它们无法给予我这些。”
“于是,它们选择了放弃。”
“因为他它们道,它们无法打动我。”
说到这里,罗嘉将手搭在衣服上,稍微向旁边拉扯,露出了自己的半边胸膛:在那里纹着一只再标准不过的帝国天鹰,只不过并非是金黄色的,而是黑色的,黑得发亮。
“所以,我不会去怀疑它们,因为它们早就已经漏洞百出。”
“而我同样也不会去考验它们,因为它们从一开始就支离破碎。”
“正相反,我看穿了它们的本性,我意识到它们的存在与力量:对于后者,我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而对于前者,我保持着轻蔑。”
“我意识到,它们会是我的敌人。”
“所以,我选择了截然相反的未来。”
“一个注定将与混沌四神为敌的未来。”
罗嘉的话语非常洪亮,但在网道中又神奇地没有任何的回音出现,就仿佛这些声音并非出自于一个真实存在的个体,而是一个灵魂在噩梦中尽情地引吭高歌。
……
面对大怀言者的坦诚,人类之主只是保持着持续的沉默与怀疑态度:他宁愿用自己的双眼而非双耳去确定这一切。
但很快,他便不得不正视罗嘉的话了。
因为怀言者说的对。
现在的罗嘉太纯洁了。
在他的身上,感受不到哪怕一丝一毫源自于混沌四神的气息:他比原体中最纯净的基里曼或者多恩还要更加干净。
但这并非是因为内心的坚定。
正相反,帝皇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种纯洁的原因,是因为大怀言者早已将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完全地倒向了另一个极端,一个与混沌四神并不相容却同等的存在,现在,它傲慢地占据了罗嘉这个容器,没有留下哪怕一丁点缝隙给其他的神明
罗嘉的纯洁并非是空白,而是早已经被填满的了,纯粹的黑。
对此,帝皇便解答了自己的疑惑。
他明白了,他明白了罗嘉为何能够一直躲避他的搜索,还敢于站在他的面前,他也明白了罗嘉为何要让他感觉到一丝威胁,而且不畏惧他的黄金火焰了。
因为一个强大的存在,一个让人类之主感到熟悉并记得的存在,就站在罗嘉的身后。
而怀言者,并非身为叛逆的子嗣,来嘲弄他身陷囹圄的父亲。
正相反,他是一位使者。
一位前来劝降的说客。
他的微笑,他的自信,他在人类之主面前从容不迫的举手投足,无不是在向帝皇说明他此时所拥有的力量,向帝皇展示他走在多么正确的道路上:而当时机成熟时,从他的口中就会说出那句邀请。
邀请帝皇与他同行。
至于混沌四神?
也许罗嘉说得的确没错。
自诩走在了唯一正确道路上的大怀言者的确已经不太看得起那些同样神秘的存在了。
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倒的确有所进步。
至少已经学会了不要随意软下他的膝盖。
……
但这一发现并未让帝皇觉得欣慰。
正相反,当他放空了视线,看向罗嘉身后那似乎空无一物的虚空的时候,人类之主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情。
一个没那么重要,但细想下来依旧让帝皇觉得有些毛骨悚然的事情。
于是,在怀言者长篇大论后,人类之主终于向前一步,主动打破这沉默。
他看着罗嘉,问出了先前的那个问题。
——————
“我杀了多少人?”
在意识到那句有些恶劣的俏皮话,不足以击退帝皇的好奇心后,大怀言者有些无奈地摊开了双手:他似乎并没有预料到,父亲竟然会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何时如此多愁善感了,父亲?”
他将双手再度背到身后。
“这个问题:有那么重要么?”
+……+
帝皇仰起头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罗嘉。
当他开口的时候,那声音足以在燥热的巴尔星上打造出一片永冻不化的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