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个男人曾经坐过的地方,再也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一只眼睛。
一枚巨大的,黑色眼睛。
它正紧紧盯着男孩儿,就仿佛盯住了自己最渴望的猎物。
那声音再次出现了。
“终结……与死亡。”
“终结与死亡。”
一遍,一遍又一遍。
当声音响了五遍的时候,当男孩颤抖着嘴唇,本能地想再模仿出一句的时候,就像有人突然打到了他的后脑勺一样,他的眼前没来由地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茫然地从坟墓前爬了起来,痛苦地捂着自己的额头,抬起眼睛,却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所看到的那些东西,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有些恍惚地抓了抓自己的双手。
他感觉到了,比起昏迷之前,自己的体内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似乎更有力气了,跑的更快了,那种能够杀死他叔叔的力量,好像也更多了,但与此同时,他又感觉到,有双看不见的、也找不着的眼睛,就在盯着他。
这一切都让他难以理解,随着逐渐升起的太阳,和村落那边传来的声响,他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男孩没有更多的思考。
他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父亲和母亲的坟墓,随后又瞥了一眼叔叔的坟墓,便抓起了自己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向早已选好的方向奔跑。
他听村里的老人说,在这条被猎人和农夫们用脚踩出来的小路的尽头,有一座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村庄,它庞大到已经不用村庄来形容,那里的人住在无数用水泥所铸造的巨大房子里面,过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据说在那里,一个人哪怕不种地,也可以富足地过完自己的一生。
但没人能说清那里有多远。
就像男孩也不清楚,自己在昏迷的时候到底遭遇了什么。
但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在奔跑之余,男孩儿掂了掂手里的背包。
他还有能吃三顿的食物,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路上还有至少两条小溪。
希望那里不会太远。
也希望他能在路上想明白。
——————
“所以,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这个故事最终被您改编,并引申为了亚伯与该隐。”
“而它也将影响更多的人。”
这已经不是罗嘉第一次深入帝皇的记忆,观赏他的基因之父与那位第五神的首次碰面了。
但无论回想过多少次,他都会兴致勃勃地再看一次。
对他来说,这仿佛是某种弥撒,拥有着不可言喻的美妙与神圣性。
当然,对于另一位当事人来说,他的情绪与罗嘉定会大不相同。
……
人类之主静静地目睹着年轻的自己远去。
与罗嘉不同,眼前在自己记忆中历历在目的场景,并未让帝皇多看哪怕一眼。
最能打动常人的回忆,对于这位永生者来说早已无关痛痒,更何况,他早已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
他知道,在年轻的自己到达目的地,也就是那座极有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座城市之前,他就已经【想通】了。
他意识到,人类需要法律、秩序和领袖的引导,尽管那时,那个年轻的男孩儿根本不知道这些词汇到底代表了什么,但在那总是在他的心中低语着“终结与死亡”的声音,却能够帮助他树立这些梦想。
随后便是数百年的谋划、杀戮,以及南征北战,直到一切终结于那座背叛之塔。
那是帝皇不愿意再回忆第二遍的事情。
但现在,罗嘉——区区一位原体,却强迫他的父亲做这件他根本不愿意做的事。
而帝皇无法阻止他,也无法杀了他。
或者说,还没有决定究竟要不要这样做。
此时的人类之主已经全副武装,就算他拔出那把足以撕裂星辰的黄金大剑,面前的罗嘉也依旧是毫无防备的模样。
但帝皇还记得,当他想杀死罗嘉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他还记得,裹挟了他杀意的黄金大剑,足以撕裂时间与空间,那是在能够不破坏网道的情况下,人类之主能发挥的最强一击:即便他如今已经疲惫不堪,但他依旧坚信,这一击足以杀死一名原体。
但事实上,并没有。
罗嘉的确没有任何抵抗,就仿佛他心甘情愿死在帝皇剑下一样。
但他背后的那存在,居然比帝皇想象的还要更加活跃。
那一击并未杀死罗嘉,因为帝皇的力量被黑暗之王紧紧裹挟住了,这位尚未出世的第五神不惜跨越时间与维度,趁着帝皇进一步剥离自己与亚空间联系的时机,死死牵制住人类之主的澎湃杀意。
在这里,帝皇的确失算了。
他原以为,罗嘉不过是又一个跪在黑暗之王面前的狂信者而已,他沉醉于这个生来便与人类绑定在一起的混沌之神,为他描绘出的伟大幻想中,甘愿成为其棋子。
但事实上,罗嘉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而他在第五神那里的地位,似乎也比人类之主预想要更高一些:至少现在,那尚未出世的神明甚至愿意动用自己的权能,从帝皇的黄金之剑下,保住罗嘉的性命。
这反而让帝皇陷入艰难的抉择中。
他当然可以继续加强自己的力量,即便有未出世的第五神做保,但只要帝皇想,今日的罗嘉已经难逃一劫。
当人类之主不惜全力,动用自己的灵魂之火时,即便黑暗之王再怎么庇护,怀言者之主的结局,只会是其投影魂飞魄散,肉体在恐惧与血泊的支离破碎中,痛苦惊醒。
但这样做的结局很明显:尚未完工的网道是如此地脆弱,脆弱到不可能承受住帝皇这毁灭性的一,。届时,帝皇给网道造成的破坏不会比另一个世界的马格努斯更少。
而如果将力量局限于这个境界之内,那么即便是强大的人类之主,也不可能与一位虽然尚未出世,但已经成型的神明抗争。
显而易见的,网道——这个帝皇已经暴露在外的软肋,不可能不被有心人利用起来,罗嘉那狂妄的自信大抵来源于此。
至于直接就此收手,那更不可能。
帝皇当然可以放手不管,将罗嘉丢在网道的一旁,自己抽身离开,甚至返回现实宇宙。
但谁又能确保,罗嘉不会在网道中,为帝皇准备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呢?
杀也杀不了,放也放不得。
事情就僵在这里。
尽管在此之前早有准备,但人类之主还是第一次意识到,他决定逐步抛弃亚空间所带来的反噬,是如此地严重。
哪怕是一位尚未出世的神明,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当帝皇的心思逐步昭然若揭的时候,亚空间的反扑也来得迅猛非常。
罗嘉并非其最强的手段,但足以掐灭帝皇心中升腾的杀意,让他冷静下来了。
而一旦冷静下来,哪怕再多不情愿,有些事情也变得理所应当了。
+所以,你想对我说些什么,罗嘉?+
当赫梯土地上的太阳,渐渐消失在安纳托利亚的山中时,帝皇抬起头,环顾四周:再次回归一片漆黑。
唯有他的那位叛逆子孙的身边,环绕着淡淡的光芒。
但那光芒却并不给他温暖。
而帝皇也不需要。
当他看向四周的黑暗时,那足以让任何一位原体感到心悸的原始恐惧,却根本没有吓倒这个人类之主,他早已经历过,他也知道这些黑暗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因为知晓,所以无所畏惧。
即便看起来,形势是如此的不利。
他那饱含杀意的一击,不但没能让罗嘉的灵魂随风飘散,反而被诱入陷阱中。
当天崩地裂的幻象消散,被黑暗之王的力量所抵挡、拖延着帝皇发现,自己已经和那叛逆的子嗣,被传送到了另一个维度,又或者是另一个空间中。
这里感受不到亚空间的气息,但同样没有现实宇宙的踏实感。
他们仿佛钻进了某个人的记忆里,在那些既真实又有出入的、如假包换的回忆中,亲眼目睹那些已经被遗忘的历史。
而帝皇很快就确定了。
这里不是别处:正是他的回忆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