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选择在黑夜中出发。
他抓紧了自己单薄的行囊,用磨过的粗糙兽皮将自己干瘦的身躯包裹得严严实实,以抵御夜晚的寒风。
那双总是会发出响声的草鞋被他提前摘了下来,小心地拎在手里,赤着脚,让他能蹑手蹑脚地离开村庄。
顺着白天时便留意好的路线,他静悄悄地爬过了村子边缘那一排排茂盛的、长满了尖刺的草丛和稀稀落落的篱笆——用来防备野兽侵扰的东西,自然难不住他。
他像是一只饥饿的黑色山猫,眨眼间便融入了草群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在阳光下暴晒好几天的兽皮,勉强能够包住他瘦弱得能看见肋骨的身体,却也显得松松垮垮,根本无法抵挡那些被特意栽种的尖刺。
这些独特的植物含有微弱毒素,扎进猛兽的脚掌中,便会让皮肉溃烂,村里的人如果不小心碰到,也会哀嚎半天,但当这些尖刺如蜜蜂般争先恐后地扎在男孩那近乎深棕色的皮肤上的时候,却没有让这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孩子,皱一下眉头。
他轻轻走着,就仿佛这些能吓跑野兽的东西奈何不了他。
而那个呆在村口高台上,正在这冬末春初的寒风中打着盹、同时打着哆嗦的守夜人,自然也没有发现他。
也许直到明天的太阳升起时,村里人才会发现,那个无父无母的小男孩儿不见了。
等到那个时候,他早就已经走远了。
他会离开村子,再也不会回来。
因此,在正式离开之前,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抱着这样的想法,男孩儿快步来到了村子边的土丘上,这里的视野很宽阔,趁着今晚无云的夜色,他可以看到村落旁边大片大片被开垦出来的农田,因为干旱的缘故,这些丰饶的土地上稀稀落落,看不见植被,反倒是更远处的树林格外茂盛。
但这幅场景并没有安抚男孩的心。
正相反,他皱着眉头,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远方的那片树林。
那里潜藏着不好的回忆。
他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直到一阵没来由的风似乎将他再次拍醒,于是,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向着土丘的顶端前进。
那里矗立着一堆奇怪的坟墓,每个坟墓前都能看到明显翻过土的痕迹:村落在这里埋葬他们的亲人。
而男孩在这里找到了他的父亲。
还有杀死他父亲的那个人。
两个人的石碑是紧紧挨着的,因为在生前他们是亲兄弟,有着同一个父亲和母亲。
但一母同胞并没有战胜嫉妒、愤怒,或者支是一时的冲动。
每当男孩闭上眼睛的时候,他总能回想起树林里发生的一切:他躲在一片阴影中,心中没有任何的起伏,眼睁睁看着他父亲在叔叔身下无力地挣扎着,叔叔用他的那只平时用来杀死野兽的手,死死掐住父亲的脖子,直到后者睁大了眼睛,就这么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人发现是叔叔做的,当村里的人在树林里找到父亲的尸体时,他看到叔叔混迹在那些震惊的人群中,顶着一双哭到红肿的眼睛。
男孩儿其实并不能理解这一切,他知道叔叔杀死了他的父亲,可他并不知道叔叔为什么要杀死他父亲: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行为。
他知道,在狩猎的过程中,一个人可能会不小心误伤另一个人,甚至将对方杀死,但那是无意的,而叔叔是有意的:他做出了一件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情。
该怎么称呼与形容?
谋杀?
这个词突然毫无来由地出现在了男孩儿的心中,把他吓了一跳:他感觉到,好像有人在跟他说话。
他左右环顾,只看到了叔叔的那块石碑前刚刚翻动过的土——他是今天下葬的,比男孩的父亲只晚了几天而已。
是的,这是另一场谋杀。
男孩杀死了他的叔叔,就像叔叔是如何杀死他的父亲一样。
过程远比想象中更奇妙:当时,他和叔叔正在一同参加父亲的葬礼。
在那些哭泣的人群中,他看到了叔叔嘴角处的微笑,那让他感到了一丝……愤怒?
或者根本没有:就像他没有为了父亲的死亡而流泪一样。
他意识到,他想杀了他的叔叔,就像叔叔是如何杀了他的父亲一样。
然后,他又意识到,他可以这样做。
只要他想。
不需要石头,也不需要像叔叔那样掐住别人的脖子,他只是混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他的叔叔,从背后看着他,用眼睛死死盯住了他那依旧在跳动的心脏。
他想让他死,他要谋杀。
于是,很快,他看到了叔叔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无助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在艰难的呼吸中,缓缓倒下了。
参加葬礼的人群混乱了起来,没人注意到男孩的古怪,也没人注意到,男孩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某些事情。
他知道了:这就是死亡。
这和那些无意间的事故,以及为了保护或杀死动物不一样,这是纯粹的死亡,只为了杀死对方,而杀死对方。
这是一种独特的、刚刚出现的东西。
男孩抚摸着叔叔的石碑。
没人告诉他,但他知道,如果他没有在葬礼上下手杀死叔叔的话,也许过几天,他同样会死在叔叔的手里,因为只有那样,他们的房子和财富才会是叔叔的。
他同样也知道,尽管他杀死了叔叔,但他不会和叔叔一样杀死其他人:叔叔的妻子还在房屋中哭泣,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如果他想的话,他们同样会变成尸体,就在今天晚上。
但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
叔叔杀死了他的父亲,他又杀死了叔叔。
一个死亡抵消了另一个死亡。
这便是结束。
他不会杀死更多的人了,也不会因此让别人来杀死他。
他对他们没有任何的恶意,就像是在目睹父亲的死亡时没有悲伤,在葬礼上杀死自己的叔叔的时候也同样没有愤怒一样。
他会把这件事情终结在这里,终结在这两座被他填上两把土的坟墓前。
就这样,死亡,还有终结。
终结,和死亡。
对……
“终结,和死亡。”
这一次,不是幻觉,他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在跟他说话,在这安静的、甚至能够听到远处山谷中风声的夜晚里,那不是树杈上夜枭的啼叫,也不是田野间柴犬的吠鸣,那是看不见的东西,潜藏在阴影中,在向着男孩儿喃喃自语。
男孩惊恐地坐在了地上,全然不顾自己不小心压到了叔叔的石碑。
他茫然地向四处看去,想知道脑海中的那个声音到底源自于哪里。
“终结,死亡。”
那声音并不回复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终结,与死亡。”
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男孩儿下意识地用自己颤抖的嘴唇,模仿起了那个声音。
“终结……与死亡……”
还没等他的声音在空气中消散,一切就消失了,无论是月色还是言语,无论是土丘还是墓碑,他熟悉的一切在他的眼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纯粹的、未曾有过的黑暗将他整个人包裹住。
他仿佛被困在了夜色中,就仿佛一下子被扔进了永无止境的深渊里,他本能地想尖叫出声,却发现嗓子干哑,他恐惧地想要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却一动都不能动。
仿佛有人正在拉扯着他的眼皮,强迫他打起精神,目睹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系列光怪陆离的东西。
在男孩儿无声的尖叫里,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大群健壮的男人,他们像蜥蜴一样长满了鳞片,臃肿的身体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他们举着奇怪的砍刀和长枪,麻木地行走在埋着尸体和火焰的土地上。
在他们的前方,一个巨人般的身影正沉浸在如太阳般耀眼的光辉中。
他看到了一个比这个村子要庞大和繁荣无数倍的地方,正在烈火中熊熊燃烧,那些披挂着奇怪服饰的男女在其中尖叫,如同受惊的兽群般奔跑着,而长着奇怪鳞片的男人们高举着武器,追杀着他们,毫不犹豫地砍下头颅,任凭鲜血的流淌。
他看到了越来越多这样的男人,有些时候还会有女人,他们手持着武器,面色凶狠得宛如那些犯了狂病的疯子,他们或者浑身长了可怕的鳞片,或者将自己包裹在奇怪的、看起来是用布料做的衣服里面,在一片又一片不同的战场上横冲直撞。
他们烧毁了成千上万的房屋,将无数哭喊的人们砍下头颅,他们骑着高大的战马,或者乘坐如巨兽般横冲直撞的东西,每行过一处便会泛起轰隆隆的响雷。
他看着他们杀戮,制造死亡,从他熟悉的草地与原野,到那有成千上百座奇怪的灰色房屋所组建的地方,从山丘到海边,从密林到荒漠,杀戮和死亡似乎从未停止。
死亡,死亡,到处都是死亡。
直到后来,他看到了更多的人,那些将自己包裹在奇怪金属里面的男人,他们的数量多到他根本数不过来,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他们搭乘着奇怪的、巨大的,可以漂浮在空中的船只,高举着自己的武器,和那位如太阳般的人类向着天空前进。
他看到他们在无数片土地上屠杀,毁灭那些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球体,砍下那些古怪到他根本无法形容的生物的脑袋,他看到他们紧紧跟随着那长得像人一样的太阳,跟随其在那片奇怪的、有着无数星星的黑暗中前进,仿佛就这样直到世界的尽头。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个如太阳般璀璨的男人,他长了一张令人惊恐的、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将包裹在黄金里面,在成千上百颗如星星一样的东西中间行走,他高举着他此生所见过的最庞大的利剑,如同一位伟大的酋长般,昂首挺胸前进。
他看到那个男人走向一把椅子,一把他此生所见过的最大、最华丽的椅子,比酋长的宝座还要好上无数倍。
那椅子比一座山脉更高大,却是令人心惊肉跳的黑色,他看到那个太阳般的男人坐在那上面,就像他自己坐在上面一样,他露出了一副满足的表情,然后,他与那个椅子竟然慢慢融合到了一起,就仿佛生来就应如此一样。
他们融合、吞噬,直到彼此之间再也无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