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台前明明说好，只做背景解释、补充数据。
结果直接把她架到火上烤。
无奈归无奈，她还是稳稳开口，声音清亮、冷静、专业，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有。世界上任何一个地区，都有经济衰落的可能。”
一句话，定调。
台下心脏齐齐一缩。
苏曼舒没有情绪化，没有危言耸听，只按最严谨的逻辑往下推：
“我先给大家看一组，1982年今天，全世界都能公开看到的事实。”
“第一，全球老牌重工业基地，正在大面积衰退。”
“漂亮国五大湖工业区，底特律、匹兹堡，钢铁、汽车大规模裁员，失业率超过 15%，工厂成片倒闭，被称为‘铁锈带’。”
“德国鲁尔区，煤矿、钢铁产业连续萎缩二十年，大量工人失业，城市收缩。”
“鹰国伯明翰、曼彻斯特，法国洛林煤钢区，全都在去工业化。”
她顿了顿，一句重锤落下：
“这些地区，和东北结构高度相似：资源型、重化工、单一产业、国有集中。它们在衰退，东北不可能独善其身。”
1982年鲁尔、底特律这些重工业基地有衰落的景象么？
答案是有，而且非常普遍。
1982年正是全球第一轮传统重工业基地衰落的高潮期。
此时，鲁尔、底特律、伯明翰等西方老工业基地已经陷入了严重的经济萧条，出现了大规模的工厂倒闭和失业潮；而大苏的重工业基地虽然表面上仍在运转，但内部的结构性危机已经全面爆发，只是被经济体制暂时掩盖了。
台下一片倒吸冷气。
有人忍不住举手，是冰工大一个机械系老师：
“苏同志，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不一样！国家不会不管我们！”
苏曼舒点头：“问得好。但大家看第二点——东北产业结构极端单一，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
“现在东北经济，90%以上靠煤炭、石油、钢铁、机械、军工、化工。”
“轻工业极弱，全东北没有一个像样的手表厂、自行车厂、缝纫机厂。服务业几乎没有，除了国营商店、国营饭店、国营浴池，没有别的。”
“绝大多数城市是工矿型城市：抚顺、阜新挖煤，鞍山、本溪炼钢，大庆采油，伊春伐木。”
“一旦重工业需求放缓，整个地区经济会同步休克，没有任何产业能缓冲，没有任何渠道能吸纳失业。”
周永强忍不住捅了捅张文宝：“她说的是真的？咱冰城除了工厂，真没别的了？”
张文宝挠了挠头：“好像是……除了上班，就是回家，没别的营生啊。”
苏曼舒继续说：
“第三，资源衰减，已经出现明显信号。”
“抚顺、阜新的煤矿，已经开采了几十年，进入衰老期，越挖越深，成本越来越高。”
“大小兴安岭森林过伐严重，可采量比建国初期下降了一半以上。”
“大庆油田稳产压力越来越大，新增产能有限。”
“资源型产业，不可持续。而东北几乎所有城市，都靠资源吃饭。没有替代产业，就是坐吃山空。”
又有人举手，是黑大哲学系老师：
“我们国企不会辞退工人，怎么会失业？”
苏曼舒平静回应：
“第四，刚性太强，隐性失业已经存在。”
“现在是统包统配，子女接班、退伍安置、计划招工，三个人的活五个人干。企业不能辞退、不能破产、不能裁员。”
“可一旦产量下降、任务不足、国家补贴减少，隐性失业就会变成显性失业。”
“未来国家不可能永远补贴低效企业，一旦断奶，必然出现大规模待岗。”
台下脸色越来越沉。
许成军适时接过话，引导方向：
“曼舒提到第五点，全国经济格局正在变。”
“现在粤省、江浙乡镇企业、小商品、轻工业，已经起来了。”
“大家想想，以后老百姓家里，要买电视、冰箱、洗衣机、衣服、鞋子、自行车、缝纫机。这些东西，东北能造吗？能造，但不多，也不好。”
“南方轻工业起来了，又便宜又好。到时候，东北的重工业还在，但老百姓的消费、市场的动力，不在东北。”
“工厂订单少了，工资发不出，最后会怎么样？”
没人说话。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同一个词：
下岗。
苏曼舒最后补上一刀，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感情，却最扎心：
“最后一点，人口与就业。”
“东北建国后大量移民，人口增长快，工矿家属庞大，待业青年多，就业几乎全靠国企一条路。”
“一旦国企扩张停滞，没有其他就业渠道，会出现大面积青年失业。”
话音落下。
全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脖子，窒息、沉重、喘不过气。
老师、作家、干部们脸色发白。
他们社会经验更足，一听就懂——
这些不是臆想，不是造谣，全是严密的经济逻辑。
是世界规律，是全国趋势，是东北自身的结构问题。
不是谁故意害东北，是路走偏了，不改，就一定会撞墙。
学生们手脚冰凉。
他们寒窗苦读，就是想进国企、进大厂、端铁饭碗。
如果铁饭碗会碎，那他们的未来，在哪里？
周永强、吴燕儿、张文宝几个人，脸色全都白了。
他们就是国企工人。
他们的父母、亲戚、邻居，全是国企工人。
如果工厂不行了，他们怎么办？
光字片的人怎么办？
整个冰城，整个东北，几千万工人怎么办？
吴燕儿嘴唇都在抖，拉着薛荭的手，小声说：“荭儿，我咋听着这么吓人呢……真会这样吗？”
薛荭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只是看向台上的许成军。
许成军看着全场死寂，轻轻开口，想缓和气氛：
“今天时间差不多了。我再强调一遍，这些只是文学创作的逻辑推演，是小说设定，大家不用太紧张，放轻松。”
放轻松？
放轻松个鬼！
老子饭碗都要没了！
你让我放轻松？
当个人吧！
台下没人笑得出来，气氛反而更沉重。
张康康一看势头不对，再这么下去，全场都要抑郁了，立刻站起来，高声问道：
“许教授！下节课，还是这个内容吗？你今天讲的这一切，真的符合经济学理论吗？”
许成军点头，语气笃定：
“是这个内容，故事还没推理完。”
“小说嘛，还是需要大家一起帮我完善的！”
“下节课，我会正式邀请曼舒的导师，蒋学莫先生，专程过来，和大家一起公开交流。”
“用最权威的经济学理论，把东北的未来，彻底讲透。”
轰——
这一句话，让全场死寂的心脏，重新狠狠一跳。
蒋学莫！
泰斗要来！
说来也巧，蒋学莫此时刚好去吉春开了个经济学的会议，许成军一听这事赶忙叫了外援。
蒋学莫电话一听许成军这当堂课写小说的稀奇事，也是惊叹。
一方面是这小说写的好玩，另一方面，许成军和苏曼舒说的东西确实恰中肯絮！
有意思。
他也是个老顽童的性格，当即决定过来一起听听。
只是现在还没想到许成军给他安排了点别的活...
许成军也有点私心，想想要是现在论证了东北的经济可能会在90年代存在衰落，那什么牛逼plus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