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许成军站在台上,微笑看着台下,内心却五味杂陈。
他比谁都清楚。
现在的东北,是计划经济绝对优势下的共和国工业明珠。
而这颗明珠最耀眼的地方,恰恰就是未来锁死东北的根源。
这不是东北独有的宿命。
浙省兰阴,就是最典型的镜子。
计划经济时代,兰阴是浙省工业天花板:婺州 70%工业在兰阴,贡献 50%以上财政,浙省第一个撤县建市、第一个财政破亿、第一个工业化亿元县、婺州唯一全国百强县。
当年的乌孝、东阳、丽州,在兰阴面前全是弟弟。
而当年没吃到多少计划红利的乌孝、东阳、丽州,一头扎进市场经济,强势崛起。
八十年代省里两个项目:发电厂、小商品市场。
兰阴选了发电厂。
乌孝选了小商品市场。
从此,兰阴向左,乌孝向右。
东北,就是放大了十倍、百倍的兰阴。
东北的衰落,是必然。
是全球寒冷地带重工业带的共同宿命。
但衰落过程中,那无数被碾碎的家庭、被逼到绝路的工人、走投无路的普通人,不应该成为必然的代价。
许成军做的,不是颠覆谁的观念,不是把答案喂到嘴边。
而是在计划经济仍然绝对主导的今天,悄悄松动一层铁幕。
时代一粒沙,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为了国家复兴、民族崛起,总有人要牺牲,总有人要负重。
可他是个作家。
一个两世为人、看透未来、又被儒家理想刻进骨髓的文人。
修身、齐家,他已做到。
治国、平天下,非他之志。
但在时代洪流里,伸手拉一把那些即将窒息、即将被碾压的普通人——
他愿意,也热切。
他心急。
可心急,才是许成军。
台下的议论声,在他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一点点弱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台上这个年轻人。
他们想看看,这个名满天下的作家,到底怎么把“东北没有未来”这个死局圆下来。
太难了。
1982年,在东北说东北不行,等于在广场说红旗不红。
现在的东北,不是后世的喜剧符号,不是“轻工业直播、重工业烧烤”,不是大花棉袄二人转的标签。
现在的东北,是工业长子。
是全国教育、医疗、工业、思想全方位领先的龙头地区。
谁能接受,这样的东北,会有衰落的一天?
许成军等全场彻底安静,才缓缓开口:
“在座各位,除我之外,绝大多数都是东北人。也有从全国各地考来的大学生,也深爱着这片土地。”
“我想问大家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现在东北领先全国的核心是什么?”
话音一落。
嗡——
台下瞬间沸腾。
“重工业!全国第一!”
“钢铁、石油、机械,全是咱们扛着!”
“资源多!煤、木头、石油,全国都靠咱们!”
“计划经济搞得好!生产稳,不混乱!”
“工人多!技术强!”
“工厂大!设备新!”
“城市建设好!楼房比南方多!”
“教育好!冰军工、冰工大,全国顶尖!”
“医疗好!厂医院比地方医院强十倍!”
各种答案此起彼伏,全是骄傲,全是底气。
吴燕儿也跟着喊了一嗓子:“还有我们饭店!服务全国第一!”
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
许成军静静听着,等声音差不多平息,双手轻轻下压,笑着开口:
“我听到了大家最公认的答案:重工业强大、技术先进、资源富足、计划经济体制完善、工人队伍庞大、工厂体系完整、教育医疗领先。”
“你们说得都对。”
“但我看到的,是另一组问题。”
他没有提后世烂大街的“投资不过山海关”,没有提什么没有提阴谋论,没有提地域标签。
更没有提某歌手她妈贪污工人补偿金的时候,一点没耽误卧轨和吃耗子药。
他只提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律:
所有单一结构重工业地区,都会面临的共同困境。
台下师生、作家、工人全都竖起耳朵。
就在这时,许成军转过身,对着台下侧方,轻轻招了招手。
“曼舒,上来一下。”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苏曼舒坐在第二排,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一笑,站起身,从容走上讲台。
她今天穿一身浅灰色列宁装,领口别着一枚淡蓝色塑料领针,长裤熨帖,黑色方口皮鞋擦得锃亮。
长发松松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脸上没施半点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
不艳不俗,不冷不烈。
知性、端庄、大气,又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温柔。
一上台,台下顿时一片低低惊叹。
东北本就是全国最时髦的地区之一,呢子大衣、皮鞋、烫发随处可见。
可许成军、苏曼舒这一对,往那一站,就是全国顶流的气质。
更关键的是——
好看是真好看。
张文宝捅了捅周永强,压低声音:“我的天,许老师媳妇也太好看了吧!比电影明星还好看!”
周永强点了点头,小声说:“人家是复旦的研究生,有文化,气质不一样。”
薛荭坐在旁边,也轻轻点了点头,眼里满是羡慕。
许成军扶着她站到麦克风前,声音清朗,正式介绍:
“这位是我的爱人,苏曼舒。”
“1978年恢复高考后,第一批考入复旦大学经济系,现在是复旦经济学硕士,师承我国经济学泰斗蒋学莫先生。”
“这一次,她承接了蒋先生在东北调研的课题,专门研究东北重工业经济结构,手上有大量国内外第一手资料与数据。”
他特意强调“1978级”。
这年代,大家对工农兵大学生仍有微妙偏见。
1978级,等于金字招牌。
台下质疑声瞬间又弱一截。
蒋学莫!
搞经济、学政治经济学的,谁没读过他的《政治经济学教材》?
那是真正的泰斗级人物,全国几百万大学生,都是读着他的书长大的。
许成军笑道:“我讲文学、讲小说还行,讲经济不够专业。今天请她上来,用国内外真实情况,帮我们把小说的逻辑讲透。”
气氛依旧紧绷,但已经松了一丝缝隙。
许成军转头看向苏曼舒,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恶作剧”:
“曼舒同志,你从专业角度说一句——东北经济,有没有衰落的可能?”
苏曼舒狠狠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