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士答辩结束之后,流程走得飞快。
一周之内,经历了论文修改、定稿归档、学位评定分委会审议、校学位评定委员会审批。
一连串的手续,像流水线上的工序,容不得你多想,就推着你往前走。
十月十五号,毕业分配方案正式公布。
1981年的分配,是恢复高考制度后第一届硕士研究生的分配,也是《学位条例》施行后的首批。
按照批转的《关于改进一九八一年普通高等学校毕业生分配工作的报告》,实行的是“在国家统一计划下,抽成调剂、分级安排”的办法。
教育部直属院校毕业生,由国家面向全国分配,“主要用于加强重点,调剂质量”。
对每一个人来说,这都是命运的一锤定音。
那个年代,没有双向选择,没有自主择业,甚至没有多少商量的余地。
分配方案一宣布,派遣证一扯,二话不说,打起铺盖就走人。
口号是“叫到哪里,就到哪里”,事先没有任何谈话或打招呼。
有人分到京城,有人分到边疆,有人留校,有人进机关。
从此天南海北,各奔东西。
这是时代的洪流,谁也躲不开。
许成军倒是不用躲。
他早就定了留校任教,副教授的承诺虽然还没正式下文,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手续办得极快——他的名气摆在那儿,毕业论文又得了季羡林、郭绍虞、王运熙三位泰斗的联名激赏,教务处的老师们早就把工作做在了前面。
这叫提前下注,扶一马,送一程!
马年大吉!
主要体现一个好风凭借力,帮人在吉时。
倒是些许时间,就完成了从学生到国家干部的转变。
1981年这批人,基本上全部为国家干部身份,这是由复旦本身的稀有性决定的。
兴许出了这个门,就会有好事的叫一声许教授。
许教授自然是不差的,
但是1981年这批硕士大抵也都不会差。
1981年分配工作填报志愿,在答辩之前一早就已经提交去向意向表。
一般优先高校师资、科研院所、国家重点项目、国防、紧缺专业。
能留沪的比例也极高,上海地方申请留成,约 15–20%,多为机关、高校、国企。
就算去外地也多是部委、各省厅局、重点企业、高校。
所以大家其实分配的地方也都不差。
十月十六号上午,许成军去教务处办最后的手续。
苏曼舒陪着一起去的。
她今年七月已经本科毕业,顺利留校读经济系硕士,这会儿正处在“新生”状态——课还没正式开始,论文也不用赶,难得有一段清闲时光。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偏头看他一眼,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路上碰到熟人,目光就忍不住往他俩身上瞟。
“哟,成军同志,办手续呢?”
中文系的一个讲师笑着打招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这位是……”
“我爱人。”许成军答得自然。
那讲师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好福气,好福气!苏师妹可是人经济系出了名的才女加美人,成军同志你这是学业爱情双丰收啊!”
苏曼舒脸微微一红,却也不躲,只是抿嘴笑了笑,那笑靥如花,恰似春水映梨花,清浅里透着甜。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绯红染成了蜜色,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说不尽的风流意态。
又有几个学生路过,认出许成军,远远地就喊:“许老师好!”
许成军点点头,算是回应。
那几个学生走远了,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那就是许成军?旁边那女的是谁?真好看……”
“人家爱人!”
另一个说,“你没听说吗?复旦第一才子配第一才女,天作之合!”
许成军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是苏曼舒上个月在南京路给他挑的,领口挺括,剪裁合身,配上那条深灰色的涤卡裤子,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又带着几分与时下年轻人不同的“洋气”。
苏曼舒走在他旁边,两人一个清俊,一个明艳,走在一起,当真如一对璧人,往人群里一站,便自动生出一道光环来。
教务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1981年的硕士生,普遍比后世年龄大。
许多人下乡插队过,当过工人,做过代课老师,好不容易考上研究生,熬了三年,终于熬到毕业。
他们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有人三十出头鬓角已见霜白,有人眼角爬满了细纹,可此刻站在这里,眼里却都闪着光——
是历经坎坷之后终于看到曙光的希望。
“成军!”
陈商君先看见他,远远地就招手。
这位未来的唐宋文学研究大家,这会儿还只是个刚刚答辩完的硕士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精神得很,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陈师兄倒是受了许成军的刺激,年前也是发奋了一波,倒是赶上了这批毕业的。
许成军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
“师兄,手续办完了?”
“差不多了,”陈商君点点头,指了指教务处里面,“排队呢。汝杰师兄也在。”
话音刚落,游如杰从人群里探出头来,看见许成军,眼睛一亮。
“成军!”
他挤过来,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你可来了!刚才我们还在说,你这位‘准副教授’要是今天不来,我们就去你家堵门了!”
许成军笑了:“哪儿能呢,毕业这么大的事,我敢不来?”
游如杰是这一届中文系硕士里的佼佼者,研究方言学的,学术底子扎实,人也活泛。
他这次也顺利留校,未来会成为方言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此刻他站在许成军面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里,多少有点复杂的意味。
“汝杰师兄,你也是留校?”许成军问。
“是啊,”
游如杰点点头,“学校照顾,给了我一个名额。不过跟你比不了啊,你是一入校就是副教授,我们还得从讲师熬起。”
陈商君在旁边插话:“汝杰,你就别酸啊!成军那篇论文,季羡林先生亲自写评语,郭绍虞先生主持答辩,你行你上啊?”
游如杰一愣,继而哈哈大笑:“好你个陈商君,我还得说你来着,你们这一门子师兄弟倒都是好去处!”
陈商君不善言辞,被他这么一抢白,脸微微发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许成军笑着解围:“汝杰师兄,你就别逗尚君师兄了。再逗下去,一会儿让教务处的人把报到证发错了,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游如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故作惊恐状:“报到证?我留校也要报到证?”
“那可不一定,”许成军一本正经地说,“万一学校反悔了呢?”
游如杰瞪大眼睛,看看许成军,又看看陈商君,见两人都绷着脸,一时竟有些发懵。
直到看见陈商君忍不住笑出声来,才反应过来,一把拍在许成军肩上:“好你个许成军,拿我开涮!”
三人笑作一团。
旁边的苏曼舒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嘴偷笑。‘’这么大个人了,天天在这儿找乐子,跟个孩子似的。
笑闹过后,许成军才认真打量起四周。
教务处门口,人头攒动。
那场面,有几分像火车站候车室,又几分像农村赶大集。
三五成群的研究生们聚在一起,有人拿着派遣证反复端详,有人对着地图指指点点,有人勾肩搭背地说着话,有人则独自站在角落里,望着远处发呆。
“汝杰师兄,”许成军问,“今年咱们这届硕士生,总共有多少人?”
游如杰想了想:“中文系这边,加上我们几个,三十来号人吧。全校加起来,我听说是一百二十多。”
一百二十多人,放在后世,一个专业都不止这个数。
可在1981年,这已经是一批珍贵的人才了。
许成军扫了一眼人群,认出了不少名字。
除了游如杰、陈商君,还有研究古代文论的杨明、研究文艺理论的朱立元、研究宋学的束景南……
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各自领域的大家,有人写出传世之作,有人带出无数弟子,有人成为共和国学术的栋梁。
此刻,他们却都只是一个个普通的毕业生,站在教务处门口,等待着命运的最后宣判。
“留校的有多少?”许成军问。
“不多,”游如杰压低声音,“中文系这边,七八个吧。全校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大部分都得往外走。”
往外走——这三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可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千斤重担。
有人分到京城,有人分到边疆,有人进部委,有人下基层。
有人欢天喜地,有人愁眉苦脸。
但不管愿不愿意,派遣证一到手,就得走。
这时候,一个戴眼镜的师兄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
“志明师兄!”游如杰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正是答辩那天在走廊里紧张得手心冒汗的王志明。
他看见许成军,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
“成军师弟,你也在啊。”
许成军点点头:“师兄分到哪儿了?”
王志明扬了扬手里的派遣证,声音有些发干:“安徽大学。回老家。”
安徽大学——不算差,也不算好。
对于王志明这个安徽人来说,能回老家,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可许成军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恭喜师兄。”许成军真诚地说。
王志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遗憾,还有一点对未来的不确定。
“成军师弟,”他忽然问,“你说,咱们这三年,值不值?”
许成军愣了一下。
王志明继续说:“我今年三十四了。考上研究生之前,在乡下教了八年书。这三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像人的三年。不用下地干活,不用疲逗学习,就是读书,读书,读书。可现在……”
他看着手里的派遣证,轻轻叹了口气。
“安徽大学,好啊,离老家近,能照顾父母。可我心里……怎么就这么空落落的呢?”
许成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共同的经历,其实无法完全共情。
对于王志明这一代人来说,青春是奢侈品,梦想是奢侈品,能安安稳稳读三年书,已经是天大的幸运。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幸运”,让他们在离开的时候,格外不舍。
“志明师兄,”许成军拍了拍他的肩膀,“您这三年读的书,不是白读的。安徽大学的学生,以后会感谢您这个老师的。”
王志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里有泪光闪动。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金色。
里到处是三三两两的毕业生,有人扛着行李,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站在路边说话,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