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鞭炮声依旧此起彼伏,绚烂的烟花偶尔照亮夜空。
堂屋里,电视荧屏的光映在一张张或笑或叹的脸上。
除夕夜的喧闹、人情往来、细微的悲欢,都融在这浓浓的人间烟火气里,构成了八十年代中国城乡最真实、最鲜活的新春图景。
在时代浪潮与个人命运的碰撞中,家家户户的门里,都在上演着属于自己的、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故事。
大年初一,许成军也是消停不下来。
你不惹癞蛤蟆,癞蛤蟆来膈应你。
日头刚爬到屋檐,院门外就响起一阵扯着嗓子的寒暄。
许志丰打头,穿着件半新的藏蓝涤卡中山装,领口绷得紧,腆着肚子,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晃荡着两封压得稀碎的桃酥。
三姑许艳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另一只手空空如也,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滴溜溜往院里扫。
“志国!秀兰!过年好过年好啊!”
许志丰人还没进院,声先到了,跨过门槛,把那网兜往堂屋桌上一搁,“给孩子带点零嘴儿!”
陆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擀面杖,脸上笑着,眼里却没多少温度:“大哥,三姐,来了?屋里坐。”
她扫了眼那两封桃酥,心里冷笑,这是以小博大来了,惯用套路了。
许志丰一家子自来熟地落了座,三姑许艳的丈夫闷头抽烟。
许志国的大孙子许小宝,一进屋眼珠子就乱转,直奔里屋门帘,被许艳一把拽住:“小宝,规矩点!”
许志丰抿了口许志国递过来的粗茶,咂咂嘴,目光在收拾得干净亮堂却明显没准备大席面的堂屋转了一圈,又瞟了眼安静坐在窗边看书的许成军,清了清嗓子:“志国啊,今年这年过得挺清净哈?”
“嗯,清净好。”许志国应着,手里拿着本旧杂志翻着,眼皮都没抬。
许艳接话,语气带着试探:“成军今年可是出息大了,报纸上都见了好几回!听说……挣了不少稿费吧?”
她眼睛瞟向许成军放在桌角的那包没拆封的“大前门”。
陆秀兰在厨房把菜刀剁得砰砰响,声音隔着帘子飘出来:“挣再多那也是孩子自己熬夜熬出来的血汗钱,不比有些人,伸伸手就想沾油水。”
堂屋里空气一滞。
许志丰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端起茶杯掩饰。
眼看快晌午了,陆秀兰在厨房里忙活的动静仅限于洗洗涮涮,丝毫没有炒菜做饭的迹象。
桌上除了那点瓜子花生和硬糖,空空如也。
许志丰有点坐不住了,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自家儿媳妇。
儿媳妇会意,低头在已经开始不耐烦扭动的许小宝耳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屋人听见的声音“悄悄”说:“小宝,饿不饿呀?走了半天路,肚肚叫了吧?”
许小宝正惦记着去年来这儿,撒泼打滚从许志国家五斗橱里翻出来的那块“神奇”的巧克力,记忆里那香甜丝滑的滋味让他口水直流。
此刻被母亲一撩拨,又见半天没好吃的,想起当年得手的“辉煌”,顿时小嘴一瘪,酝酿起情绪。
“哇——!”
一声尖锐的哭嚎炸响,许小宝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乱蹬,手指直直指向里屋方向:“我要吃巧克力!我要吃成军叔家的巧克力!去年都有!今年为什么不给我!哇啊啊啊!成军叔小气!幺爷爷坏!不给我好吃的!饿死我啦!!”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门震得房梁似乎都在抖。
许志丰脸上掠过一丝得意,随即换上无奈的表情:“唉,这孩子,惯坏了……志国,你看这……”
三姑许艳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离地上打滚的玩意远点。
她丈夫更是把头埋得更低。
“大哥,小宝这毛病可得管管。都多大孩子了,到人家家里哭闹要东西,像什么话?”
她看了眼稳坐如山的许志国和许成军,又瞥了眼厨房方向,心里门儿清。
自己这个二哥家如今不一样了,成军那孩子眼看是条真龙,前途不可限量。
为点吃食得罪了,不值当。
大哥那点算计,也太不上台面。
这该修复的关系得修复!许志丰以前看着行,现在算是个什么东西!
陆秀兰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哟,这是饿着了?怪我怪我,光想着自家人中午随便下点面条对付一口,没料到有客要来‘长远坐’。小宝啊,别哭了,幺奶奶这儿可没巧克力,那金贵东西,咱庄户人家哪能年年有?去年那块,还是你成军叔从魔都指回来那么一点点,晓梅都没舍得吃完呢。”
她特意把“客”和“长远坐”咬得重了些,又叹口气,“要不,我这就去煮面条?大哥,三姐,你们……也‘对付’一口?”
许志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对付一口”?这分明是赶人啊!他看着地上还在干嚎的孙子,又看看冷淡的弟弟一家,还有想要划清界限的三妹,一股邪火往上冒,却又发作不得。
许志国这才放下杂志,站起身,语气平淡无波:“小孩子不懂事,饿急了闹也正常。秀兰,去下点面条吧,多打两个鸡蛋。”
他看了眼许成军,“成军,你上次带回来的那罐麦乳精还有吧?给小宝冲一碗,先垫垫。”
许成军应了一声,起身去拿麦乳精,动作从容,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许小宝一听有麦乳精,这也是稀罕东西啊!
哭声小了点,但还抽噎着,眼睛却眼巴巴跟着许成军转。
许志丰胸口堵得慌,知道今天这顿饭是蹭不上了,再待下去更没脸。他狠狠瞪了不成器的孙子一眼,拽了他一把:“起来!丢人现眼!吃什么面条,家里没饭啊?!”
说着,起身就要走。
一场闹剧,来得快,散得也仓皇。
院门合上,隔断了许志丰一家子留下的尴尬空气。
许志国脸色沉沉地坐回椅子里,半晌没说话,只望着桌上那两封寒碜的桃酥出神。
血缘是斩不断的藤,可有些枝蔓,早就烂了芯子,勉强挂着也只是徒增烦扰。
他心底那点对“兄长”最后的情分,早就彻底浇熄了。
只当没这个哥罢。
三姑许艳没跟着大哥走,搓着手站在堂屋当间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又张不开口。
她也没带多好的东西,但比许志丰那搜刮样儿到底强些,至少知道要脸。
陆秀兰看不得她这副窘相,到底心软了些,叹了口气:“三姐,站着干啥,坐吧。大过年的,孩子也饿了。”
她转身进厨房,把自家三十晚上的几样硬菜热了热,又麻利地炒了俩素菜,煮了一大盆面条端上来。
饭菜上桌,热气氤氲,总算驱散了些许僵硬。
许艳的男人闷头扒饭,许艳自己食不知味,眼睛时不时瞟向安静吃饭的许成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
她想提提自家男人在单位不容易,看能不能让如今有本事的侄子帮忙活动活动,哪怕像许萍家男人一样给换个单位也好。
可目光对上许志国那张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疏离的脸,再看看弟妹陆秀兰虽然招呼吃饭、眼底却清明一片的神色,那话便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这些年,大哥明着占便宜,他们夫妻暗里也没少觉得老二家“没出息”,走动少,帮衬更谈不上。
如今……哪有脸开这个口?
她心里像揣了只刺猬,扎得慌,只能劝自己:眼光放长远,志国家眼看着起来了,以后慢慢修补关系,总比大哥那样撕破脸强。
这顿饭吃得安静,只听得见碗筷轻碰和咀嚼声。
饭后,许艳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说了几句吉祥话,才带着家人告辞。
许志国送到院门口,只淡淡说了句“慢走”,便转身回了屋。
闹腾的插曲过去,年节的步调便按部就班地流淌起来。
一晃眼,除夕的喧闹、初一的纷扰都成了记忆里的薄痕,日子滑向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1981年的元宵节,比起往年,似乎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活气”。
以往,家家户户无非是晚上点起用萝卜或面捏的简易小灯,孩子们提着走街串巷,算是“送灯”祈福,大人们则聚在一起吃一碗红糖或白糖馅的汤圆,便算过了节。
今年却有些不同。
许成军早几天准备了些红纸。
十五那天下午,他领着妹妹许晓梅,竟像模像样地做起灯笼来。
不是简单的萝卜灯,而是用细竹篾扎了骨架,糊上红纸,许成军还用毛笔在上面画了简单的花鸟,写上“春”“福”字样,里头放上小小的蜡烛。
虽比不上后世精巧,在这时的东风县城边上的农家院里,已是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