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出版社隆重推出许成军最新力作《我在暧昧的日本》”
下面是一小段内容简介:“青年作家、学者许成军,继理论探索引发学界广泛关注后,将其敏锐目光投向一衣带水的邻邦日本。本书并非寻常游记,而是以深刻的文化观察和扎实的史料为基础,对日本社会之民族性、经济奇迹之两面、民主制度之实态、以及其历史认知之‘暧昧’,进行的一次大胆而冷静的解剖。为认识日本、亦为反观自身,提供了一面不可多得的镜子。”
余化的目光在“许成军”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名字,这半年多来,实在是太响了。
而且不是作为作家许成军的响亮。
而是什么思想家、理论家。
响到连他这样身处江南小镇卫生院、每天与钳子、钻头和呻吟的病人打交道的年轻牙医,都不可避免地一次次听到、看到。
从“器物论”到“文化自信”,从钱锺书的点评到樵牧的定调,再到前些天那场关于“开放”与“道路”的大辩论……
这个只比他大两岁的年轻人,仿佛一夜之间就站到了时代思潮的漩涡中心。
余化心里有种复杂的感受。
羡慕吗?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好奇,以及一种隐约的、同行间的审视。
他也在写东西,偷偷地写。
在值夜班的间隙,在午休无人的诊室,在充满药水味的宿舍里,他往稿纸上涂抹着一些故事,一些关于这个潮湿小镇、关于生死、关于某些荒诞瞬间的碎片。
那些稿子有的寄出去石沉大海,有的被退回,编辑的意见往往含糊其辞。
有的刚被《收获》采纳。
他还在摸索,在寻找自己的声音和道路。
而这个许成军,似乎已经找到了,而且声音如此洪亮,道路如此开阔。
《我在暧昧的日本》……
余化咀嚼着这个书名。
暧昧?日本?
他对日本的了解,大多来自小时候看过的《地道战》《地雷战》电影里凶神恶煞的“鬼子”,来自广播报纸上偶尔提及的“新干线”“松下电器”,以及近一两年开始在小县城百货商店柜台里出现的、贴着奇怪商标的“日本电子表”“计算器”。
那是一个遥远、陌生、交织着历史伤痕和现代好奇的复杂存在。
许成军会怎么写它?
午休铃声刺耳地响起。
余化收起报纸,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他跟同事打了个招呼,便裹紧那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袄,走出了卫生院阴冷的大门。
街上行人不多,寒风扑面。
他习惯性地朝镇中心的新华书店走去。
这家书店不大,两间门面,玻璃柜台里陈列着有限的几种图书和报刊。
他是这里的常客,有限的工资除了吃饭,大半都换成了书和文学杂志。
今天,书店柜台里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摞新书。
深蓝色的封面,简洁的标题。
正是《我在暧昧的日本》。
余化几乎没有犹豫,掏出钱包。
书价不菲,几乎是他月工资的十分之一。
他付了钱,从售货员手里接过那本还带着油墨清香的新书,封面触手微凉。
他没有回卫生院宿舍,而是拐进了街角一家小小的面馆。
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在靠墙的角落坐下。
面还没上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
开篇,是冷静到近乎剥离情感的描述。
东京密集如森林的高楼,银座流光溢彩的夜晚,流水线上精确如舞蹈的工人,证券交易厅里闪烁跳跃的数字,新干线列车以令他难以想象的速度划过原野……
文字精准,细节丰沛,构筑出一个高效、整洁、富足到近乎科幻的现代世界图景。
余化看着,嘴里嚼着无味的面条,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生活的海盐,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运河的水总是泛着浑浊的绿,空气里是海腥气和煤烟味。
卫生院的条件简陋,拔牙有时还得靠锤子敲。
而书里写的那个日本,仿佛是他手中这本粗糙印刷的书籍之外,另一个次元的真实存在。
这种直接的、物质性的对比冲击,比任何理论说教都更强烈。
但许成军显然不止于此。繁华图景的笔调渐渐沉淀,转入对“菊与刀”民族性的剖析,对“耻感文化”与集体行为的勾连,对经济奇迹之下房地产泡沫、金融投机、终身雇佣制双刃剑的冷静观察。
再往后,是对“民主盆景”的审视,对媒体“自由”与“自律”间摇摆的揭示,以及对历史问题“暧昧”态度的诘问。
余化读得很慢。
面汤早已凉透,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花。
他浑然不觉。
吸引他的,不仅是那些关于日本的、令他大开眼界或深思的内容,更是许成军叙述的方式。
那不是炫耀见识,不是情绪宣泄,甚至不完全是批判。
那是一种……解剖。
像他拿着手术刀面对一颗病变的牙齿,冷静地剥离牙龈,找到病灶,审视其结构、成因、以及可能引发的更深远问题。
只不过,许成军的手术刀是文字,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活生生的现代社会躯体。
这种冷静、精准、敢于深入肌理甚至骨骼的笔力,让余化感到一种战栗。
他想起自己那些涂鸦般的小说稿,写小镇青年的苦闷,写生死边缘的恍惚,写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
与眼前这本书的视野、气魄和穿透力相比,显得如此……小儿科。
“暧昧。”余化合上书,目光落在封面上这个词。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许成军不是在简单地赞颂或贬斥,他是在描绘一种复杂的、充满矛盾和张力的真实状态。
这种真实,或许比单纯的好坏标签,更接近世界的本相。
面馆老板过来收碗,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面都凉成冰了,想啥呢这么入神?”
余化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付了面钱,拿着书走出面馆。
寒风依旧,但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发热。
他走在海盐熟悉的、有些破旧的街道上,看着两旁熟悉的店铺、行人、自行车,感觉却有些不同了。
仿佛透过这些日常景象,能看到更远处的一些东西,一些关于现代化、关于传统、关于一个民族如何在世界中自处的宏大命题。
而这些命题,此刻正被一个叫许成军的年轻人,用一本关于日本的书,如此尖锐地提了出来。
他回到卫生院,下午的病人不多。
在等待的间隙,他再次翻开书,跳读到关于历史“暧昧”与精神“无根”的那些章节。
许成军写道:“一个无法与自身历史所有黑暗面达成真正和解的民族,其繁荣能持续多久?其精神能走多远?”
接着是那句:“而中国,不能暧昧。我们必须清晰……”
余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诊所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小镇生死的琐碎书写,或许并非全无意义。
但如果要写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或许也需要这样一种更宽阔的视野,更沉实的追问,以及直面复杂现实的勇气。
许成军的书,像一扇沉重的铁门,在他面前哐当一声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不是答案,而是更庞大、更纷乱、也更真实的世界,以及一个写作者在面对这个世界时,应有的野心与清醒。
窗外,天色依然阴沉。
但余化觉得,自己心里某处,好像被这本书,擦亮了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