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他们参加跨省文学交流活动的函件来了,
请求转载《浪潮》上其他优秀作品的刊物编辑来了,
探讨青年文学发展方向的座谈会邀请也来了……
“浪潮”文学社,这个诞生于校园、带着年轻人理想与热忱的集体,因缘际会,站在了全国高校文学社团羡慕瞩目的“山巅”之上。
而所有人都清楚,
这股将他们托举至此的“浪潮”,最初那最有力、最与众不同的推动力,来源于许成军,
以及他那两首发在创刊号上、名为“坦然”与“纯粹”的诗篇。
它们提供了一种不同于当时主流的诗歌声音,也意外地为《浪潮》这本刊物注入了独特的灵魂。
这出乎意料的声名暴起,是机遇也是考验。
其实,
连林一民、许得民自己都在怀疑。
年轻的“浪潮”能否接住这“泼天的富贵”?
又该如何利用这关注,真正推动青年文学的发展,而不只是昙花一现?
《浪潮》的情况,许成军知道了。
被许得民连夜轰炸的。
至于林一民呢?
说是不敢来。
为啥不敢来,因为不少浪潮的社员看到了校图的许老师来找林一民。
俩人看着…嗯…还挺亲密?
《浪潮》的情况。
这也正是当前大多数同人刊物的缩影。
没有国内统一刊号(CN),就无法通过正规渠道全国发行,影响力始终局限在圈内交流与小范围传阅。
至于脱离同人性质、走向正规化能不能办好?
许成军想来是能的。
《浪潮》如今在文学青年中已有相当的知名度,
若能利用自己在文坛逐渐积累的影响力,创刊号集中刊发一批他知道日后必将闪耀的作品,
同时提前锁定余化、路瑶、阿成这些尚未大火但潜力巨大的作家稿件,
是不是很有潜力和想法?
也不失为一种对“先知先觉”优势的妥当运用,也更贴近他当初支持《浪潮》时,那份“为当代文学开辟新空间”的初心。
但现实是,想要全国发行,刊号是绕不开的门槛。
能解决么?
一般人搞不定,但是许成军有戏。
解决办法无非两种。
要么与出版社合作,选择一家省级文艺出版社作为主办方,由出版社负责申请刊号、发行与印刷,编辑部则尽力保留内容自主权;
要么与复旦大学中文系合作,成立一个挂靠院系的“复旦文学研究所”作为主办单位,走高校学术刊物的路径。
两者实行起来都有困难。
前者的问题在于,出版社是企业或事业单位,终究要考量盈利,内容上难免受到市场与审查的双重干预,未必容得下太多先锋、实验的探索。
后者的问题则更具体。
复旦中文系目前并没有一个现成的、可以主办文学刊物的研究所实体。
《复旦学报》是综合性学术期刊,挂靠在学校的科研管理部门,并非中文系专属。
若要新建一个机构,涉及编制、经费、审批,层层流程,绝非易事。
如果可以,许成军真想个人出资试一试。
但这个年代,私人办刊尚无明确政策支持,风险太大。
他把刚写好的《暧昧日本》的稿纸推到一边,犹豫再三,还是起身去找章培横。
老章一听这事,很是开心:“《浪潮》能走向全国是好事啊!这对扶持青年创作、活跃文坛气氛,都大有裨益!”
“诶,不是,老章同志,”
许成军哭笑不得,“别光考虑您的政绩和文学理想,想想实际困难!”
他把对两种路径的考量,详细跟章培横讲了一遍。
章培横听罢,沉吟片刻:“我个人,以及我相信朱先生也会支持——复旦中文系对此是乐见其成的。
如果《浪潮》要走正规化路子,挂靠单位一定得是复旦。
这是系里的态度。”
老章啊老章!
许成军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无奈道:“老章,咱讲道理。
挂靠在高校院系下的杂志社,学术性质难免加重,容易变成内部交流的‘学报副刊’,远离鲜活的创作现场和更广阔的读者。
历史上看,这类刊物走得远的,不多。”
“跟谁俩老章呢?”
章培横却乐呵呵地看着他,摆出“我就是道理”的姿态:“那我不管。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么好的苗子,得栽在复旦的园子里。”
两人正闲白扯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苏连城和王水照一同走了进来。
王水照一眼看见许成军,立刻笑着打趣:“哟,女婿也在呢?”
苏连城佯怒:“那是我女婿!你乱叫什么!”
“嘿,你当初不是还一百个不愿意么?”王水照毫不示弱。
“找打是吧你!”
章培横被吵得头疼,揉了揉额角:“行了啊!二位,都多大年纪了,别跟小孩儿似的掐。这是系主任办公室,注意影响。”
王水照却来了劲,笑嘻嘻地对章培横说:“说起来,老苏这关系摆在这儿,论起来,你章主任是不是也得跟着许成军叫我一声长辈?”
章培横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弯弯绕,等琢磨明白,气得抄起手边一沓学生论文草稿就作势要扔过去。
“水照同志!我看你今年评教授的材料,得多‘斟酌斟酌’了!”
“害!我无所谓,但你叫声王叔是可以的!”
“尼玛!”
“他苏连城都不敢说这话!”
苏连城:“我其实同意水照同志意见。”
“.....”
许成军在一旁看着这几位师长辈的活宝互动,只能苦笑。
王水照躲开“攻击”,这才收敛玩笑,看向许成军:“怎么了成军?愁眉不展的?”
许成军叹了口气,将《浪潮》面临的困局和与章培横的讨论,又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苏连城和王水照对视一眼,都是搞学术、与文化圈子打交道的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苏连城摸着下巴,沉吟道:“学校和出版社合办,不行吗?
学校负责组建编辑团队、把握内容方向,出版社负责申请刊号、印刷发行和渠道销售。各取所长。”
许成军眼睛一亮,老丈人行啊!
这倒是个思路,但随即又摇头。
“这出版社能乐意?
他们出钱出力拿刊号,负责最麻烦的发行,内容主导权却在学校手里,听起来有点像……
冤大头啊。没有足够的好处,人家凭什么?”
王水照闻言,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成军,你以为咱们复旦是吃素的?你太小看学校这块牌子,和我们在学术文化界的影响力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八十年代初,百废待兴,文化建设被提到新的高度。
各地出版社,尤其是文艺类出版社,都在寻求突破,想要做出有影响力、能打响招牌的刊物。
但他们缺什么?缺顶尖的、稳定的内容来源,缺有公信力的学术背书,更缺能引领风潮、聚集一流作者的核心人物。”
他目光扫过许成军:“你,许成军,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核心人物。
你的名声、你的眼光、你的创作,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复旦中文系,更是国内文科的重镇之一,我们的参与,意味着学术品质的担保和高端作者网络的接入。
这对于一家力求上游的出版社来说,是花钱都难买的资源。”
章培横也冷静下来,接过话头:“水照说得对。这其实是一种‘协作出版’的早期形态,或者说,是‘项目制’的合作。
我们可以和出版社谈一个协议:编辑部设在复旦,主编和核心编辑由我们推荐,内容终审权在双方组成的编委会,但以学校意见为主。
出版社负责所有出版流程和成本,享有发行收入的大头,同时,刊物打响后带来的品牌增值、作者资源溢出效应,是他们更看重的长期利益。”
苏连城补充道:“甚至可以约定,复旦中文系的师生优秀作品、学术活动成果,在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在该出版社结集出版。
这是一种更深度的绑定。
魔都本地的文艺出版社,比如魔都文艺出版社、百家出版社,未必没有兴趣。
他们也需要新的增长点。”
许成军听着,思路逐渐清晰。
这个年代的精英思路也是转的快。
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折中方案。
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一家有远见、愿意进行这种创新合作的出版社,并设计好权责利平衡的契约。
“看来,”
许成军耸耸肩。
“不干不行了?”
王水照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跑不了,未来的复旦中文系教授,《浪潮》主编,位置都给你留好了。”
章培横也是看着他:“别的我不管,你要是毕业去了别的学校,那我肯定得为师门除害的。”
许成军:“好好好!”
“那就好!”
“确实!”
“.....”
倒是老丈人苏连城当了回人:“出版社那边……我在魔都出版界倒还有几个老朋友,可以牵个线,探探口风。事在人为嘛。”
章培横:“这才像话。有什么需要系里支持的,尽管说。《浪潮》若能成功转型,对复旦的中文学科建设,也是添彩的事。”
许成军懵懵地走出了系主任办公室。
这几个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