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成军转头就在浪潮文学社开了个小会。
这年头的暑假,回老家的终归是少数。
留在学校钻研学问、参与社团活动的大有人在。
偌大个浪潮文学社,三十多人的规模,暑期留守的倒有二十来人。
小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听许得民简单介绍了当前《浪潮》面临的瓶颈与可能迎来的“飞跃”,许成军把话语权交给大伙。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机遇和挑战都摆在这儿。都说说,怎么想?”
副社长林一民同志第一个站起来,扶了扶眼镜,神情是熟悉的慷慨激昂。
“我认为,这是浪潮迎来的历史性新契机!是时代赋予我们的重任!
我们应当借此东风,锐意进取,不仅要办刊,更要办出水平、办出风格!
短期目标,赶超北大《未名湖》;长期愿景,形成立足华东、辐射全国、兼具青年锐气与文学深度的新型文学阵地!我们要……”
“滚吧滚吧!”
许成军听得脑仁疼,摆摆手打断他。
“一民同志,坐下,喝口水,冷静冷静。目标要踏实,口号少喊。”
林一民被噎了一下,讪讪坐下,周围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大家嘻嘻哈哈,气氛倒不紧张。
最近副社长同志被针对的有点狠!
其实也难为了这帮平均年龄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当初组建文学社、筹办《浪潮》同人刊时,最大的野心不过是做成复旦校内顶尖的文学刊物,谁能想到摊上许成军这么个变数?
硬生生把一个小池塘里的水花,搅成了席卷华东高校的“浪潮”联合会。
上回开各地区高校文学社代表联席会,林一民作为发起方代表上台发言,那红光满面的样子,活像已经实现了人生理想。
事后还特意给家里写信,据说林父回信就一句:“莫要飘。”
老林啊老林!
你才管一个小国企!
而我,林一民!
已经是一个跨省组织的理事了!
这事,整个浪潮文学社确实与有荣焉。
名气打出去后,还没到新学期,已经有不少新生甚至外校同学开始打听,如何才能加入浪潮,什么时候招新。
连经济系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都托人问许得民,能不能给他那个热爱文学的女儿“预留”个名额。
隐约之间,成立仅一年的浪潮,似乎已成了复旦校园里最具吸引力和神秘感的学生社团。
许成军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年轻、热切又略带迷茫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个?”
王楚楠性子爽快:“先来坏的吧!还能坏到哪去?咱也没稿费!”
“以后还真不一定~”
“啊——?”
“坏消息是!”
许成军环视一圈,“得给大伙,尤其是核心骨干,再加加担子了。”
刚升任组织部副部长的林薇一听,小嘴一撇,差点哀嚎:“还加啊社长?这学期为了出刊、搞活动、联系各校,我们几个都快住在活动室了!您看看我这黑眼圈!”
她指着自己的脸。
“我才20!”
“黑眼圈!眼袋!”
一时间到是引得不少共鸣。
副社长许得民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却带着调侃:“要我说,成军同志,我建议你先给你自己加加担子呢。”
他两手一摊,状似无奈,“这半个学期以来,社里的人事安排、刊物发行、对外联络,你基本是甩手掌柜。除了偶尔审审重点稿件,你这社长当得也太‘超脱’了!再不回来抓抓紧,”
他瞟了一眼旁边的林一民,“我看一民同志都快能黄袍加身,替你主持全面工作了。”
“好家伙!”
许成军乐了,指着他们,“这成我的批斗大会了是吧?”
众人哄笑起来。
许成军摆摆手:“这叫‘能者多劳,劳者多能’。再说了,我这不是在给大家谋更大的舞台嘛。行了,说正事——好消息是,咱们《浪潮》,有机会实现全国发行。”
“全国发行?!”
“怎么个全国法?”
“我靠!成立出版社?学校能同意吗?”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许成军等声音稍歇,才接着道:“我和系里章主任,还有几位老师初步沟通了。系里也有意支持《浪潮》升级,初步想法是促成学校与出版社合作办刊,借用出版社的刊号和发行渠道,让我们获得面向全国的机会。”
“啊……?”
这消息一下子把大伙砸得有点懵。
从一个学生社团主办的同人刊物,跃升到能与出版社联合发行、面向全国的正式杂志?
这跨度有点大。
王楚楠眨眨眼,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社长,那……那是不是说,以后《浪潮》有机会像《收获》、《人民文学》那样,成为全国性的文学期刊?”
许成军耸耸肩,语气坦诚:“理想很丰满,道路还很长。
能不能成为那样的刊物,取决于我们未来每一步走得怎么样。不过,”
他看向所有人,目光坚定,“希望就在眼前。”
他仔细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兴奋有之,憧憬有之,但不少人脸上也浮现出迟疑和担忧。
林一民还在消化这个宏伟蓝图,程永欣若有所思,其他人也交头接耳。
最终,还是林薇期期艾艾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许多人心头的问题:
“社长……那成立了新的、全国发行的《浪潮》杂志,这个新‘浪潮’,和我们现在的浪潮文学社……
还有关系吗?我们现在的《浪潮》同人刊,还会在吗?”
这话问完,许成军明显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沉。
兴奋感褪去,一种更深层的不安和留恋弥漫开来。
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浪潮”不仅仅是一个社团、一份刊物,更是他们亲手从无到有孕育的“孩子”。
从最初几个人的热血倡议,到第一篇稿件的反复打磨,从为创刊号琢磨印刷机的奔波,到油墨香飘出时的狂喜;
从默默无闻到在复旦崭露头角,再到成为华东高校文学圈的焦点;
稿件被赞扬时的骄傲,被批评时的沮丧与较劲……
点点滴滴,都凝聚着他们最纯粹的心血与情感。
浪潮初起时,他们为之欢呼;风浪颠簸时,他们共同坚守。
这份亲手创造并见证成长的感情,厚重而真实。
就连一向理想至上的林一民,此刻也抿紧了嘴唇,看向许成军,眼神里带着疑问,仿佛在担心许成军是否要“借壳上市”,将大家的心血轻易并入一个陌生的宏大架构。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静,甚至有些凝重。
几个感性些的女生,眼圈已经开始微微发红。
许成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也有些触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清晰: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浪潮,是我们一起从零开始,一砖一瓦搭起来的家。这里的每一篇文章,每一次讨论,甚至每一次争吵,都印着我们的痕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但是,大家还记得我们创立‘浪潮’的初衷吗?
我们不止是为了有一个发表习作的地方,更是为了汇聚热爱文学的青年,发出属于我们这一代的声音,探索文学新的可能。
浪潮,是为文学而生,也是为更广阔的文学天地而存在的。”
“在浪潮初创的那天我们就说过,如果有机遇,浪潮一定要迎势而上,不能困于一隅。
现在,机遇来了,一个能让我们的声音被全国更多人听到,能让我们发现的优秀作品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机遇。”
这番话说完,林薇、王楚楠、徐芊等几个女生眼眶更红了,低头掩饰着情绪。
还没等许成军继续,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刻意夸张的“呜呜呜”假哭声。
众人一看,是平时就爱搞怪的周海波,正捂着脸,肩膀耸动。
许成军哭笑不得,笑骂道:“周海波!不爱听就滚出去!别在这儿扰乱军心!”
假哭声戛然而止。
周海波放下手,露出一张嬉笑的脸,冲大家做了个鬼脸,气氛顿时松动了不少。
许成军摇摇头,这才抛出最重要的安排:“我还没说完。但是,浪潮首先是复旦人的浪潮,是我们这个集体的浪潮。
在我的设想里,学生层面的浪潮文学社会继续存在,并且要办好!
以复旦为主,联合各友好高校,继续出版《浪潮》同人刊,作为我们学生自己的文学思想阵地,发现和培养校园写作新人,保持它的活力与先锋性。”
他语气加重:“而面向全国发行的,将是一本全新的、正式的文学期刊。它的编辑部,会是一个更专业的团队。而这个团队的成员——”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屏息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