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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鱼龙争喧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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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与茶垢的气味,更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百家争鸣的炽热与锐气。

  第二日下午,北大褚斌杰教授带来了一个新议题,也是80年代初古典文学界最敏感、最引人关注的焦点之一:

  “如何重新评价与界定清官文学及部分传统忠臣形象——从海瑞、包拯到于谦,其文学书写中的人民性与历史局限”。

  此议题一出,会场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这无异于在长期以来以“阶级分析”为主导的评价体系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却是千层浪。

  “这是要翻案吗?”

  一位来自北方某高校、治学风格严谨乃至有些守旧的老教授首先发难,脸色凝重,

  “海瑞、包拯等形象,固然有刚直不阿、为民请命的一面,但其根本立场仍是维护封建皇权统治,其行为的最终目的与效果,是否真正有利于人民大众,需要严格的历史唯物主义分析!

  不能因为老百姓喜欢,就模糊了阶级界限!”

  “此言差矣!”

  南开罗宗强教授立刻反驳,他素来强调文学研究的“历史还原”与“同情之理解”,

  “我们研究的是文学形象,是活在百姓口头和戏文里的‘青天’,不是单纯的历史人物考据。

  这些形象之所以历经数百年而不衰,恰恰说明了其中蕴含着超越具体时代和阶级的、对公平正义的普遍渴望。

  这难道不是最可宝贵的‘人民性’的一种曲折表达?

  文学研究,不能只做冰冷的解剖,还要有温情的体察!”

  “体察?温情?”

  另一位学者冷笑,“罗先生这是要回到‘人性论’的老路上去吗?

  文学形象的价值,最终还是要看其反映的社会本质和阶级关系。包拯的铡刀,终究铡不到封建制度本身,反而可能起到麻痹作用……”

  “照此逻辑,鲁迅笔下的阿Q、祥林嫂,也‘铡’不到旧制度本身,难道就没有价值了?”

  武大吴林伯先生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引来了更多人的侧目和思考。

  一时间,会场泾渭分明。

  一派坚持阶级分析框架不可动摇,强调文学形象的历史具体性和阶级局限性;

  另一派则试图在既有框架下寻找突破,更重视文学形象自身的审美价值、情感力量和其在民族文化心理中的积淀意义。

  双方都有相当数量的支持者,援引马恩列斯毛的论述,佐以具体文本,争论得难解难分。

  言辞越来越犀利,气氛越来越炽热。

  主持会议的刘壤岩教授额头微微见汗。

  他本意是引入新话题激发思考,没想到引发了如此尖锐的对立。

  眼看着会议预定结束时间早已超过,争论却毫无平息的迹象,他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德高望重的程千帆先生。

  程先生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又似在倾听。

  感受到刘壤岩的目光,他缓缓睁开眼,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或许在他看来,这种碰撞本身,就是学术复苏的可喜征兆,不必过早定调。

  刘壤岩无奈,又看向另一位以思想深刻、善于调和著称的学者周勋楚。

  周教授接触到他目光,连忙苦笑摇头,指了指激辩正酣的现场,示意自己此刻发言只怕会火上浇油。

  会场的氛围达到了白热化的高潮。

  各种观点如同黄河壶口的激流,碰撞、咆哮、飞溅。

  有引经据典的冷静剖析,有基于时代感怀的激情陈词,也有略带门户之见的意气之争。

  真可谓:

  鱼龙争喧豗,玉石俱相激。

  旧规欲破壁,新声待破晓。

  就在这喧嚣鼎沸之中,坐在后排、一直凝神倾听的章培横,忽然微微侧身,用只有身旁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许成军:“成军,这事……你怎么看?”

  许成军心里无奈一笑,师兄这是不放过任何锤炼自己的机会啊,这种场合也考校。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简单。

  和80年争议迭起的另一个文学领域的大问题“文学是人学么”一个道理。

  他略一沉吟,低声道:

  “我看,诸位先生争论的看似是几个历史人物的文学评价,实则牵涉两层更深的焦虑。”

  章培横目光一闪:“哦?说来听听。”

  “其一,是方法论上的焦虑。”

  许成军声音平静,条理清晰,“过去多年,我们习惯了用一种相对单一的、本质化的框架去切割所有文学现象。

  如今思想松动,大家既想挣脱束缚,又怕失了准绳,掉入‘资产阶级人性论’或‘历史虚无主义’的陷阱。

  所以争的不是海瑞包拯,而是那把‘尺子’还灵不灵,要不要换,怎么换。”

  “其二,更深一层,是价值认同的焦虑。”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这些‘清官’‘忠臣’形象,是传统文化留给普通百姓关于‘好官’、关于‘正义’的想象模版和情感寄托。

  彻底否定它们,等于抽空了一部分民间的道德慰藉;全盘接受,又与我们倡导的唯物史观和革命叙事有龃龉。

  如何既清理封建糟粕,又接续民族文化中那些具有永恒感召力的正面精神遗产,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这场争论,是学术的,更是文化的、心灵的。”

  章培横静静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激赏,随即归于平寂。

  你小子封笔真是好事!

  这料子不搞学术搞什么文学创作。

  黄河改道嘛!

  就在这时,或许是争论太久,有些疲乏,会场竟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奇异的静默间隙。

  刘壤岩教授抓住这个机会,清了清嗓子,试图引导:“诸位,诸位!争论见仁见智,颇受启发。我们是否可以先跳出具体人物褒贬,思考一下,在今天的语境下,研究这类文学形象,我们究竟希望达成什么样的学术目标和社会效应?或者,听听年轻同志的想法?”

  他说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后排的许成军。

  这并非一定要许成军发言,更像是一种打破僵局的策略。

  老刘也是没招了,病急乱投医~

  然而,这一瞥,却让不少人的注意力暂时从对手身上移开。

  北大严家炎教授忽然笑了笑,开口道:“让言兄提得好。我们这群老家伙吵得热闹,不妨也听听新鲜血液的声音。

  成军同志,你从创作中来,对文学形象的生命力和感染力,体会或许不同。

  对此议题,可有‘跳出三界外’的一得之见?”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许成军身上。

  还有点紧张啊~

  许成军到是不怯场。

  只是啥场合啊,他刚要摆手。

  老章一看这能行?

  他最是鸡娃式教育,直接把许成军拉起来:“刘教授,成军有话讲!”

  老登!

  狗屎!

  此时所有教授都看着许成军,他怎么也跑不了。

  只能缓缓站起身,先向诸位前辈躬身致意。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响起:

  “学生浅见,以为诸位先生争论的‘清官文学’,与其急于用新尺或旧尺去量其长短、定其性质,不如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何这类形象,能在数百年间,让无数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听得入神,听得落泪,听得拍手称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千帆先生平静的脸,扫过每一位与会者。

  “或许,答案不在于他们维护了哪个阶级的统治,而在于他们在一个普遍缺乏制度性正义保障的时代里,以个人近乎悲壮的执拗,触碰到了人性深处对‘天理’、对‘公道’的最卑微也最顽固的渴望。

  这种渴望,是超越具体朝代和阶级的。

  文学的力量,恰恰在于捕捉并放大了这种渴望,给予了苦难中的心灵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虚幻却必要的指望。”

  “今天,我们自然不再需要‘青天’。

  我们需要的是法治,是制度。但研究这些形象,意义或许就在于,让我们更深刻地理解,一个健康的社会,其制度设计应最终安顿的,正是千百年来沉淀在这些故事里的、普通人对公平正义的那份最朴素的期待。

  文学的镜与灯,或许可以照见这期待的历史形态,也照亮它通往现代实现的幽暗路径。”

  “至于‘尺子’,”

  许成军最后微微欠身,“学生以为,最好的尺子,或许不是急于拿来丈量过去,而是先用来反思我们自身——我们的研究,是否真正回应了这片土地上,古今相续的人心与民生?”

  掌声雷动。

  惊声四起。

  给的是这位21岁年轻人有条理有逻辑有深度的发言。

  诶,我咋没有这样的学生呢?

  程千帆想起自己那个徒弟就气的狠狠地抓了一把胡子。

  朱冬润老东西命真好!

  这些教授们感叹几句,又继续争论!

  好嘛!

  哥们的话白说是吧?

  刘壤岩教授看了看怀表,又看了看毫无倦意、反而愈显精神的对阵双方,终于清了清嗓子,提高了声音。

  “诸位,诸位!时间实在不早了,看来此议题确如深潭投石,涟漪难平。

  今天的讨论非常充分,也展现了我们古典文学界重新直面复杂问题的勇气与活力。

  任何一种学术观点,都需要时间的沉淀和反复的辩驳。

  我建议,此次讨论暂告一段落,相关问题,可作为我们今后长期关注的课题。

  现在,是否请程先生为我们做几句总结?”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到程千帆身上。

  程先生摆摆手:“总结?我看不必了。

  今天诸君所言,已足够丰富。学问之道,贵在争鸣,贵在求真。

  旧框架需要审视,新思路也需要锤炼。

  清官也好,忠臣也罢,文学形象立于纸面,而评价的尺度,却在我们心中,在时代发展的脉络里。

  今天没有定论,未必是坏事。或许,”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当我们不再急于给一切贴上非黑即白的标签,愿意去体会那些形象深处属于‘人’的温度与困惑时,更接近文学本质,也更贴近历史复杂性的理解,才会真正浮现出来。散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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