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般松弛有度的节奏中流淌。
课堂上,他认真听讲、参与讨论;
课后,他混迹于学员之中,听天南地北的故事,也分享自己的见闻。
期间,周主席找许成军谈了一次话。
周杨穿着半旧的中山装,亲自给许成军泡了茶。
“你那篇关于意识形态建设的报告,我看了,很好。”
周扬开门见山,语气温和但郑重,“一些观点很有见地,已经作为内参报送上去了。有关领导也看了,认为你对新时期文艺工作的思考,有深度,也有前瞻性。”
许成军躬身:“周主席过奖,我只是写出了一些观察和想法,还很粗浅。”
“不粗浅。”
周扬摆摆手,“尤其是关于‘主流意识形态如何与多样化的文艺创作形成良性互动’那部分,切中了当前的要害。我们今天不细谈这个,我来,主要是想听听你个人的想法。”
他顿了顿,看向许成军:“你有没有考虑过,来文联或者作协系统工作?以你的才华和视野,无论是参与政策研究,还是负责某一领域的组织工作,都能发挥很大作用。这也是很多老同志的期望。”
许成军摊手。
都重生了你还让我当公务员?
拒绝过老章,也不差你个老周。
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摇了摇头:“周主席,非常感谢组织和您对我的信任与厚爱。非是我不愿为文艺事业多做工作,实在是……很久以前,我心里就定下了一个目标,想真正在创作上,写出一点自己满意的、能留下来的名堂。”
周扬凝视他片刻,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有欣赏,有理解,也有一丝遗憾。
“好,好。人各有志,创作确实需要专注。”
他点点头,没有强求,“那我就不勉强你了。不过,随时欢迎你来交流,有什么想法、困难,也可以直接找我。文艺的繁荣,需要你们这样有才华、有思想的年轻人冲在前面。”
谈话时间不长。
送许成军出门时,周杨拍了拍他的肩膀:“沉住气,好好写。时代需要大作。”
四月二日,《人民文学》第四期出版。
这本厚厚的杂志带着新鲜的油墨香气,被送到讲习所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这一期堪称名家名作风云汇。
头条是王盟的新作《悠悠寸草心》,以他特有的机智与温情,书写改革初期知识分子心态的微妙变化。
紧接着是张弦亮震撼人心的《灵与肉》,对极端环境下人的精神与肉体关系进行撕开裂胆的剖析。
还有李虢文、刘少棠、从为熙等一众名家的力作。
而在小说栏目的中间偏后位置,赫然印着标题:《黑键》,作者:许成军。
这期《人民文学》被学员们争相传阅。
许成军的《黑键》不可避免地成为焦点。
与同期其他作品相比,它的气质截然不同。
那种从第一句“一九七九年的苏州河,像一条浑浊的泪痕”就弥漫开来的沉重、压抑与阴郁,那种对罪恶、秘密、救赎与永恒缺失的执拗挖掘,仿佛在百花齐放的园地里,突然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冰冷的阴影。
反响迅疾而猛烈。
一周之内,各大报刊的评论纷至沓来,角度各异,褒贬分明。
《文艺报》以头版显著位置刊发长评《值得警惕的创作倾向——评小说〈黑键〉》:
“作者以娴熟的技巧,编织了一个充满凶杀、纵火、顶罪、逃亡等戏剧性元素的悬疑故事。然而,在所谓的‘人性深度’挖掘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对社会生活的片面化、灰暗化处理。主要人物林晚秋、沈砚均处于极端境遇中,他们的选择与命运被描绘成近乎必然的悲剧,社会背景沦为模糊的、压迫性的阴影。作品过度渲染个体罪恶与心理创伤,沉溺于人性‘恶’与‘暗’的展示,缺乏对光明、希望及时代主流精神的应有观照。”
《解放日报》的评论则较为持重,题为《〈黑键〉:一次沉重的叩问》:
“小说《黑键》无疑是一部技巧圆熟、情感浓烈的作品。作者通过一桩陈年命案,勾连起两个年轻人的悲惨命运,对历史创伤、时代阵痛下个体心灵的畸变与挣扎,进行了深入细致的刻画。作品提出的问题是尖锐的:当个人被时代的泥沙裹挟、被家庭的黑暗吞噬时,救赎之路何在?法律与人性、罪责与情谊的边界何在?这些叩问具有现实的重量。然而,作品在给出答案时显得乏力而悲观,主要人物或死或逃,留下的只有永恒的‘空缺’与无解的回响。”
《新民晚报》的短评风格迥异,更侧重艺术分析,题为《缺失的美学:读〈黑键〉》:
“许成军的新作《黑键》令人过目难忘。它不像同期许多作品那样扑面而来的是时代的喧哗,而是将读者引入一条幽暗的、布满回忆水渍的走廊。手风琴上永远空缺的黑键,是全篇最精妙的隐喻——它代表着无法弥补的罪、不可言说的爱、被时代撕碎的理想,以及生命中那些注定缺失、却因此定义了我们存在形状的部分。”
《安徽文学》:“作者摒弃了直白的控诉或煽情,用冷峻如手术刀般的笔触,解剖罪恶如何滋生、秘密如何维系、救赎如何异化为新的枷锁。林晚秋最终在欧洲的功成名就,与内心永恒的空洞形成的反差,具有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这是一部不提供廉价安慰的作品,它迫使读者与人物一同凝视那深渊,并在那凝视中,重新思考完整与残缺、记忆与遗忘、惩罚与背负的复杂含义。”
此外,《BJ文学》称赞其“心理现实主义手法的娴熟运用,开辟了新时期小说艺术探索的新向度”。
《收获》李晓琳在内部座谈会上表示“《黑键》的厚重与锐利,标志着许成军创作上的重要突破”。
而《钟山》杂志的评论则担忧“过于追求悲剧的彻底性与艺术的极致性,可能削弱了作品与更广泛读者群体的情感联结”。
赞扬者许之为“年度最具艺术震撼力的作品之一”、“对人性深渊的一次勇敢勘探”。
批评者则斥其“格调灰暗”、“沉溺于病态美学”、“背离现实主义文学应有的健康基调”。
普通的文学爱好者则被其强烈的故事性和复杂的人物命运所吸引,苏州河畔的秘密、手风琴的暗语、纵火与逃亡的情节,成为许多读者讨论的热点。
林晚秋和沈砚这两个名字,连同那架永远缺一枚黑键的手风琴,迅速在文艺青年中流传开来。
讲习所里,学员们自然也热烈地讨论着《黑键》。
有人被深深震撼,夜不能寐。
有人觉得太过压抑,难以卒读、
也有人从中读出了与自己经历或观察相呼应的时代伤痕。
许成军本人,却异常平静。
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
当蒋子龍拿着《文艺报》那篇措辞严厉的评论来找他,为他抱不平时,许成军只是笑了笑:“说得很认真,有些地方,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就不反驳?不解释?”蒋子龙瞪眼。
“小说发表了,就不全是我的了。”
许成军合上笔记本,“读者怎么读,评论家怎么说,是他们的自由。我要想的,是下一篇怎么写。”
蒋子龍看了他半晌,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行!你小子,是真沉住气了!”
“哦,不对!”
“我封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