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讲习所的课程进入四月,窗外杨树已抽出嫩绿新芽。
许成军又在班里待了几天。
【闲来左右无常事,独向春深觅旧痕。
偶得灵光非为句,且将心事付流云。】
这首他随手写在笔记本扉页的小诗,被万先生偶然瞥见。
老先生拿着看了半晌,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灵光非为句’……你小子,有点道行了。”
许成军只是笑笑,把那页纸撕下来,团了团扔进纸篓:“随手瞎写,算不上诗。”
万先生看他这模样倒是越看越满意。
这个锐气逼人、言辞如刀的年轻人,
短短几日,像是被春水浸润过的石头,表面温润,内里却更显坚硬。
他没事就叫许成军到办公室下围棋。
许成军总是乐呵呵地应下。
他知道万先生的心思,不只是下棋。
两人对坐,一老一少。
万先生执黑,落子常出其不意,带着天马行空。
许成军执白,棋风沉稳厚重。
办公室里只有棋子落盘的轻响和偶尔的茶水啜饮声。
兴许也是担心许成军彻底沉寂,万先生会在中盘间隙,看似随意地问一句:“真就一个字不写了?”
许成军眼睛盯着棋盘,手指夹着白子悬在半空,闻言只是挥挥手:“下棋,下棋。您这步大飞过分了啊。”
万先生便“哼”一声,暗骂一句“怪胎”,也不再吱声,专心琢磨怎么吃掉许成军那条眼看要做活的大龙。
只是老先生棋品着实一般,眼见局势不利,便常以“刚才那步没想好”为由要悔棋,或是指着窗外突然说“你看那麻雀”,趁许成军转头时迅速变换棋子位置。
让许成军挠头不已,哭笑不得。
还不如朱先生了!
这几日,许成军有空就往王曾祺那儿跑。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头别有洞天。
靠窗一张老榆木书桌,摊着未完成的散文手稿;墙角青瓷缸里养着几尾红鲫鱼,水面飘着两片睡莲叶子;窗台上,一盆茉莉刚打过苞,另一盆文竹修剪得错落有致。
小老头头一天天仿若无事,春养鱼、夏养花,秋来腌蟹、冬藏酒,倒真是好一幅神仙做派。
如果说文学有什么是真的,许成军觉得一定是在老汪这儿。
不在宏大叙事里,而在这一茶一饭、一草一木的鲜活气息中。
“来来,尝尝,今年新下的龙井,朋友从杭州捎来的。”王曾祺笑眯眯地递过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许成军接过来,吹了吹,咂摸一口:“嗯,是好茶。”
“听说拿了头奖?”
王曾祺自己也抿了一口,眼睛眯成缝,“心情不错?”
“糟透了。”许成军说得坦然。
王曾祺一愣,随即“哈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茶杯:“好事!这是好事啊!”
“好在哪?”许成军不解。
“好在你知道‘糟透了’。”
王曾祺收敛笑容,“骤然成名,如登高山,四望皆空,若无坎坷垫脚,下一步便是深渊。你现在觉得糟,是脚踩到实地了,知道山有多高,路有多长。”
许成军沉默片刻,也跟着笑起来。
“这段时间不写东西了?”王曾祺换了个话题。
“嗯,歇歇。”
“行啊,人也不是机器,能一直输出。输入也重要。”
王曾祺指了指窗台上的书,“多读,多看,多活。写作这回事,急不得。”
一连好几天,许成军没事就往这小老头这儿钻。
有时一下午不说话,就各看各的书。
有时聊起吃的,王曾祺能如数家珍地说出淮扬菜二十四道工序、云南菌子七十二种做法;
偶尔也谈文学,但谈的都是沈从文怎么描写湘西的河,王曾祺自己怎么写高邮的咸鸭蛋。
尽是些具体而微的、带着生活热气的东西。
倒多了几分闲云野鹤般的自在。
这频繁的往来引起了其他学员的注意。
尤其是许成军常下午出去,晚饭前才回来,身上偶尔还带着淡淡的茶香或烟丝味。
一天傍晚,朱琳在走廊拦住许成军,表情严肃,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成军同志,有句话我得说。咱们来这儿是学习进步的,有些……有些旧文人的习气,不可取。要是心里烦闷,可以多跟大家交流交流。咱这班里头,有才华有思想的同志不少,你看王安忆同志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眼神还往女生宿舍方向瞟了瞟。
许成军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哭笑不得,又懒得详细解释,只好撇撇嘴:“想多了。我就是去找王曾祺讨教讨教散文。”
朱琳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
许成军举手作投降状,“要不明天您跟我一起去?王老师那儿茉莉快开了,香得很。”
你认识的人还怪多的嘞!
朱琳这才神色稍缓,又叮嘱几句“注意影响”“集体活动多参加”,才放他离开。
许成军摇摇头,心里却觉得有些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