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起哄,许成军脸上笑容不变,双手一摊:
“没法子啊……同志们!任务!都是摊派下来的任务!”
“噗——!”
“哈哈哈!”
短暂的愣神后,教室里爆发出更响亮的哄堂大笑。
连唐弢和王盟都忍俊不禁。
这回答太绝了。
只有王安亦,听着这玩笑话,想着自己那篇被任务掉的处女作,脸上红晕未消,心里却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就这场面放后世,恐怕早有人高喊“在一起”了。
许成军见气氛彻底活跃起来,赶紧见好就收,正了正神色:“说真的,唐老师,各位同学,我今天真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完全不知道咱们课程讲到哪儿了。而且我脸皮薄,准备都没做,上去讲那不是耽误大家宝贵时间嘛!”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了些,“这样,反正王盟老师‘扣押’我在这儿得住几天。咱后面找时间,专门聊聊《红绸》和《希望》,或者聊聊别的,都行!我保证到时候有啥说啥!”
“不过啊,”
他话锋又一转,带上了点戏谑,“要我说,有时候作者写的时候,可能都没想那么多。你们在下面分析的,头头是道,说不定比我自己想的还深刻!回头给我讲讲,没准我一受启发,还能给《红绸》写个前传,《希望》写个后传呢!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哈哈哈哈!”
场下又是一阵大笑。
顾化抓着身旁蒋子龍的胳膊,笑得直抖:“子龙,你这小兄弟,了不得!是真不怯场啊!这嘴皮子,这反应,绝了!”
蒋子龍与有荣焉,拍着胸脯:“那可不!我蒋子龍的兄弟,能不行吗?!”
许成军这一通连消带打、插科打诨,算是把“当场讲课”这个难题给糊弄了过去。
唐弢也笑着摇了摇头,指着他:“好你个许成军!滑头!行,今天就放你一马,饶你一次。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了!找个地方坐着听课吧!”
许成军如蒙大赦,连连拱手,然后猫着腰,从讲台边溜下来,眼睛在教室里一扫,瞧见后排有两个看起来年纪相仿、气质也随和的男学员旁边有空位,便笑嘻嘻地凑了过去,一屁股坐下。
刚坐下,还没喘口气,旁边一个脸盘圆润、眼神灵动、带着陕西口音的哥们,就很不见外地塞了一把还带着温热的炒花生过来,压低声音:“嗨,吃着听,刚在校门口小摊上炒的,香着呢!我叫甄凭奥!”
许成军眼睛一亮,连忙接过花生,也压低声音:“甄凭奥!久仰久仰!我是许成军。”
两人在桌下握了握手。
另一边那个面相憨厚些、但目光沉稳的学员见状,也递过来一把瓜子,笑了笑:“漠沈。”
许成军心里又是一声“嚯”,这位也是日后响当当的人物。
他赶紧也接了瓜子,道了谢。
于是,这后排角落,三个未来将在文坛留下深刻印记的年轻人,像所有调皮的学生一样,趁着老师转身板书或讲述的间隙,偷偷摸摸地嗑着瓜子,剥着花生,嘴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唐弢正在继续他的课,而内容,恰好转到了对新时期代表性作品的分析上,重点就是《红绸》与《希望的信匣子》。
他讲《红绸》如何以个人命运折射宏大历史,开辟了军旅文学人性书写的新深度;
讲《希望》如何以奇诡的想象打破线性叙事,开拓了文学对未来进行哲思性探索的新空间……
分析得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许成军一边嚼着香脆的花生,一边听着台上的人如此认真地剖析、夸奖自己的作品,而且夸得都在点子上,心里那种感觉……
嗯,怎么说呢?
暗爽!
非常暗爽!
还得努力绷着脸不能笑得太明显。
“讲得很对嘛!这小伙子,很上道!”他偷偷在心里给唐弢点了个赞。
花生很香,瓜子很脆,课讲得精彩,旁边坐着的是甄凭奥和漠沈。
许成军突然觉得,被王盟“坑”来这个地方,好像……还挺不错?
要不多待几天?
反正会也开完了,上海那边不急。
这个念头悄然生根。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更专心地听起了课,顺手又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
一晚上的课,在唐弢精彩的讲述和后排三人组“咔嚓咔嚓”的伴奏声中,很快就过去了。
下了课,许成军已经跟甄凭奥、漠沈勾肩搭背,熟络得像认识了好几年的兄弟。
年轻人嘛,又都是搞文学的,几句话聊到创作,聊到家乡,聊到对未来的那点憧憬和迷茫,很容易就亲近起来。
甄凭奥是51年生,漠沈是52年,都只比许成军大几岁,正是血气方刚、意气相投的年纪。
三人随着人流往外走,许成军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应付着周围其他学员好奇或友好的寒暄与打量。
秦省的、湘省的、川省的、东北的……
口音各异,但眼神里都带着对文学的赤诚和对他这个“名人”同伴的好奇。
一时间,许成军竟有种奇妙的错觉,仿佛天下才俊,皆在此处,而自己,似乎也成了这群体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我是最大的名人啊~
蒋子龍本来想着自己是“大哥”,得照顾一下初来乍到的许成军,帮他引荐引荐,免得他尴尬。
结果一出教室门,就看见许成军被甄凭奥和漠沈一左一右夹着,跟周围好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笑声不断,哪还有半点需要照顾的样子?
蒋子龍站在原地,笑骂一句:“好你个许成军!行啊你!我这儿白操心,你自个儿玩得挺溜!”
许成军远远看见蒋子龍的表情,冲他挤了挤眼,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这一晚,他不仅跟未来成就斐然的甄凭奥、漠沈结下了“花生瓜子之谊”,还跟与蒋子龍交好、为人热情爽朗的顾化也搭上了话。
顾化像个老大哥似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子龙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在咱们这儿别拘着!”
许成军心里那个美啊!
“文坛魅魔”,我许成军当定了!
说笑间,众人各自散去,返回宿舍。
讲习所的住宿条件确实简朴,普遍是四人间,上下铺,白墙水泥地,除了床、桌、凳和一个暖水瓶,别无长物。
女生因为人数稍多且特殊,安排了一个五人间。
许成军是临时加塞进来的,房间都住满了,管理方只好单独给他开了一间空着的四人间。
于是,他一个人就占了一整个空旷的房间,四张光板床任他选。
他倒也不客气,挑了个靠窗的下铺,把自己的帆布包和那包珍贵的“猴票”小心放好,又拿出洗漱用品,准备去公共浴房简单冲个澡,洗去一天的疲惫和风尘。
还没走到浴房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嘹亮却明显有些跑调的歌声。
用的是某种北方民歌的调子,歌词听不真切,但那股子酣畅淋漓、旁若无人的劲儿是隔着门都能感受到。
紧接着,一个带着明显广味普通话的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调侃:“喂,大山啊!你这唱的是你们家乡的‘信天游’还是‘爬山调’啊?调子都跑到汾河湾去啦!”
是陈果开的声音。
许成军白天打过照面,知道这位来自广东的作家性格开朗。
看来里面那位引吭高歌的,就是平时在班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腼腆的河北作家甄小衫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这位老兄一到浴室,就解放了天性,成了歌唱家。
许成军觉得有趣,推门走了进去。
浴房里热气氤氲,灯光不算明亮,水管子哗哗作响。
只见陈果开正在一个喷头下冲着头发,而隔壁那个喷头下,甄小衫闭着眼,仰着头,水流顺着脸颊淌下,他正无比投入地继续着他的“个人演唱会”,对陈果开的调侃充耳不闻。
陈果开看见许成军进来,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着用他那口标志性的广普招呼:“成军来啦?快听听,咱们大山兄的浴室独唱会,门票免费,就是有点费耳朵!”
许成军也笑了,一边找空位放东西,一边接话:“这是原生态艺术,得用心听。”
甄小衫这才像是刚发现来了人,歌声戛然而止。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也不知是热水蒸的还是羞的,红扑扑的,冲许成军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赶紧加快速度冲洗,似乎想赶紧结束这“社死”现场。
许成军刚打开水龙头,热水淋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时,旁边的陈果开忽然清了清嗓子。
然后,在哗哗的水声和氤氲的热气中,一段发音却让北方人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歌声响了起来,用的是粤语:
“浪奔~~浪流~~
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淘尽了~~世间事~
混作滔滔一片潮流……”
是《上海滩》!
这首随着电视剧风靡大江南北的歌曲,此刻被陈果开用带着浓郁粤语腔调的声音唱出来,别有一番味道。
虽然他普通话不溜,但粤语歌却唱得字正腔圆,情绪饱满,颇有几分叶丽仪的神韵。
许成军听得一愣,随即忍不住“靠”了一声,笑出了声。
前世传闻的中央研习所第一练歌房名不虚传啊!
甄小衫也听得忘了害羞,好奇地转过头看陈果开。
陈果开唱得兴起,一边搓着头发,一边继续:
“是喜~~是愁~
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
成功~~失败~
浪里看不出有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