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属于中国,前提是,它必须首先属于清醒的、勇敢的、有创造力的中国灵魂。”
刘振云听着,感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他之前那些关于“苍蝇撞瓶”的自嘲,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
瓶子的壁垒,或许不仅仅是个人阅历的局限,更是那种无形的、笼罩在头上的、关于“文学应该是什么”的既定框架和西方视角?
许成军没有提供具体的写作技巧,没有谈论任何文学流派,他是在重新定义战场。
他把文学从书斋里、从沙龙中、从对诺贝尔奖的仰望里,一把拽了出来,狠狠地砸向了中国这片广袤、粗糙、充满苦难与希望的现实中。
书写中国,才能真正走向世界?
而不是反过来,为了走向世界而书写....符合他们想象的中国?
这个观念的翻转,让刘振云感到一阵眩晕,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
他之前纠结于自己笔下的“乡村”是否足够“现代”,是否具有“普世价值”,是否能让京城的评论家们眼前一亮。
但现在,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被提了出来:你是否真正理解并深爱着你笔下的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
你的书写,是发自内在的生命冲动,还是为了迎合某种外部的标准?
他看着台上那个与他年龄相仿却仿佛站在思想高处的许成军,之前那点羞耻和抗拒,悄然融化了一种更强烈的渴望所取代。
他依然觉得许成军说的有些地方过于宏大,甚至有些冒险,但他无法否认,这番话像一道强光,照进了他原本有些迷茫和局促的文学道路。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指甲几乎要嵌进封面。
他不再去纠结自己是否能完全理解“未来属于中国”的全部内涵,他捕捉到了那个更核心的指令:向下,向内,扎根于你所来自、你所经历的那个具体、复杂、未被充分言说的中国。
也许,他的“瓜地”,他熟悉的河南乡村,那些他曾经觉得“土气”、不够“文学”的人和事,恰恰正是那座巨大矿藏的入口?
他来不及细想,许成军的演讲还在继续,抛出一个又一个尖锐的观点,引发现场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和激烈的低声讨论。
刘振云和周边的邹仕芳、陈健功一样,彻底沉浸了进去,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吸收着,辩驳着,重构着。
他们迷茫啊。
1980年的中国文坛,何止是迷茫?
那是一片被历史的尘埃与未来的迷雾共同笼罩的旷野!
不仅是台下这些年轻的学生们,就连巴瑾、矛盾这些名家,谁不在迷茫中艰难求索?
巴瑾若不迷茫,何来字字泣血的《随想录》与深沉忏悔?
矛盾若不迷茫,何以在暮年仍笔耕不辍,他在找什么?
整个中国文坛都深陷在一种集体的精神彷徨之中。
如果把文坛比作一个人,他正陷入一场漫长的失恋。
不停地忏悔、反思、抚摸伤痕,其结果,无异于一个谈了八年恋爱的男人,最终发现女友跟着她的老板跑了,徒留自己沉溺于自怜与怨怼。
而许成军在干什么?
他走上台,直接撕掉了这层悲情的纱布!
他告诉你:那个你念念不忘的“女朋友”,那个由西方标准定义的“文学未来”,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你,也根本不值得你如此魂牵梦萦!
别特么再哭哭啼啼了!
给我站起来,好好收拾你自己,你配得上更好的——你值得拥有“刘奕菲”!
中国文学有未来吗?
他斩钉截铁地宣告:如果你们继续这样迷茫下去,沉溺于伤痕与模仿,那就绝对没有未来!
但是,如果听我的,看清脚下的路,未来就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他像一个最顶尖的“传销头子”,用破而后立的哲学,用直面虚无再重建信仰的勇气,进行着一场宏大的思想洗礼。
他不管不顾的把他那不合尺寸的大思想,狠狠地插进这些人的脑海里,变成许成军的形状。
他毫不避讳地列举日本科技的优越,细数日本文学与世界文学的流派纷繁,他坦然承认差距的存在。
但紧接着,他便犀利地剖开日本经济奇迹下的精神隐疾与社会病灶。
他转而描绘中国改革开放所积蓄的磅礴力量,预言这片土地即将迸发出的、让世界瞩目的高度。
他从伤痕文学的局限,谈到中国文学无限的可能;
他直指中国的现代化,不仅在农村的田间地头,更在每一个正在经历阵痛与巨变的国企车间,《乔厂长上任记》就是一次伟大的尝试!
他振臂高呼:不要再去迎合西方的叙事框架,不要被别人的意识形态牵着鼻子走!要坚信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必将迎来属于自己的、无比绚烂的绽放!这不仅是我们文学的使命,更是在座诸位——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头脑们,与生俱来、无可推卸的光辉使命!
甚至到最后,他坦诚布公:“我有无数的机会可以离开。日本各大出版社的邀请函就在我的行囊里,美国出版商的联络信也已摆在案头。但这些糖衣炮弹,对我们该怎么做?把糖衣吃下,把炮弹扔回去!我的根,在中国!我将与所有怀揣赤子之心的同胞们一起,亲手建设我们自己的家园!我,许成军,绝不会离开我的祖国!”
他殷切期望所有学子都能学成深造,但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永怀一颗滚烫的报国之心。
最终,他用一句如同雷霆、必将响彻未来数十年的金句,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演讲画上了休止符:
“诸位,不必总是追寻世界的声音。今日之后,我们要让世界,侧耳倾听东方的轰鸣!”
话音落下,全场皆寂。
空气仿佛凝固,时间似乎停滞。
紧接着,如同地壳板块碰撞挤压后的总爆发,排山倒海的掌声与呐喊,瞬间淹没了北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许成军笑了。
“现在是提问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