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在私下弥漫。
当撮尔小国日本的文学版图上,都市文学、推理小说、科幻创作、私小说等流派纷呈,叙事技法上意识流、魔幻现实主义、元叙事等探索不断。
我们的文学似乎仍沉溺于“伤痕”的泣诉与历史的反思,题材高度依赖乡村这单一的取景框,写作技法在不少人手中也显得单调而陈旧。
放眼望去,能在国际文坛上为中国当代文学赢得对话资格的,竟要上溯至早已作古的鲁迅先生,下倚靠年仅二十的许成军,思之不免令人感到几分悲凉。
是夜,在京都旅馆静谧的庭院中,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枯山水的沙纹照得清晰如画。
许成军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那轮异国的明月出神。脚步声轻轻响起,艾芜先生披着外套,在他身旁缓缓坐下。
“成军,”艾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虑,“这一路看下来,你……你对咱们中国文学的前途,究竟怎么看?”
许成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月光移向庭院中那片象征性的“汪洋”,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艾芜先生,眼下的情况,恕我直言,并不乐观。”
这番话尖锐得像把刀子,艾芜的眉头深深锁起,月色下的面容更显苍老。
他正要说什么,许成军却话锋一转,语气里注入了一种坚定的力量:“但是,艾芜先生,屋子关不住想要破土而出的种子,尺子也量不尽人心深处对广阔世界的向往。我们会努力的。”
这简单的五个字,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艾芜先生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眼中那点忧虑被一丝欣慰的光芒所取代。
“好,好啊……”
艾芜喃喃道,他抬头望着月亮,仿佛在与古人对话,“‘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香山居士此言,至今犹在耳边。”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继续阐述,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考:“文学的本质,终究要适应它赖以生存的土壤。
民众真正需要、能够读懂并喜爱的文学,才是具有生命力的真文学。
随着未来教育普及,国民知识水平提升,文学的功能与形态必将发生根本性演变。
如何做好通俗文学的发展,在更易读的文字中,贯穿深刻的思想内核,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面对的全新命题。”
说完这番肺腑之言,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许成军,语重心长,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作协那个地方,如今虽显沉滞,却仍是风暴的中心,是能撬动变革的支点。
你若不入其中,以其身份能力去从内部推动,那将是他们那帮人最大的遗憾,也必定是整个文坛难以估量的损失。”
月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个的担忧源于毕生的阅历,一个的锐气来自穿越时空的洞察。
这番月下交心,没有答案,却埋下了一颗关于未来文学道路的、充满张力的种子。
此行途中,最令人揪心的是在古都奈良。
团长巴琻先生因连日舟车劳顿,加之始终关心交流活动的每一个细节,耗费心神过度,以七十六岁的高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急转直下,不得不卧榻休整了三日。
代表团上下为之忧心忡忡。好在经过静养,巴老最终勉强恢复了些精神,再度出现在大家面前时,那清癯而沉稳的身影,依旧是无形的定海神针,稳定着全团的情绪。
而最让许成军感到些许诧异的是宋梁溪。
这姑娘一反在东京时的主动与热络,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偶尔出现,也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姿态,言辞得体,不再涉及任何私人情感。
只是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她的装扮愈发精致考究,米白色的风衣搭配丝巾,唇色也总是明艳动人,仿佛一朵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绽放、却更加秾丽的花朵。
许成军虽有些困惑,但也乐得清静,觉得如此泾渭分明,对彼此都是最好的安排。
与此同时,《红绸》在日本的销量借着交流团引发的关注和许成军个人声望的高涨,一路长虹。
尽管受限于其相对沉重的历史题材,无法达到大众流行小说的爆炸销量,但半月内累计销量已突破五万册,这对于一部外国文学作品而言,已是极为亮眼的成绩。
而这一期间,日本核心文学期刊《群像》刊登了著名评论家江藤淳执笔的评论文章。当许成军读完由藤井省三特意送来的杂志后,在京都旅馆的灯下沉默良久。
文章写道:
“《红绸》无疑是一部值得重视的作品,它彻底刷新了我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刻板认知。在叙事上,它巧妙地打破了线性时间的禁锢,让时空在三线建设的激情与千禧年前的曙光间自由穿行,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历史复调。就文学价值而言,其语言深刻而精准——我先后阅读了日文译本与中文原著,必须承认原文的语言更具一种凝练的诗性之美,其立意之深远,已然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战争文学。
更重要的是,作品对战争与和平的深刻反思,对个体命运在历史洪流中挣扎与坚守的细腻刻画,正是当下日本社会所亟需重温的课题。作者对历史脉络与经济规律的理解令人惊叹,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宏大视野。
然而,这篇杰作依然存在其局限——它未能完全摆脱某种既定的政治叙事框架,使得最终的批判锋芒略显含蓄,剖析的深度也因此受到了制约。此前有人将其比作《静静的顿河》,此誉或许过甚。但在我看来,它足以与日本战后反战文学的巅峰之作《真空地带》比肩而立,并在人性的开掘上展现出独特的东方智慧。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样的作品,竟出自一位年仅二十岁的青年之手。中国文坛,迎来了一位真正的早慧天才。”
马场公一在看后喜不自胜,已开始与许成军密切洽谈《希望的信匣子》日文版的签约事宜。
这可不是他们请来的。
江藤淳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物。
鉴于《红绸》打下的坚实基础与良好口碑,双方对后续合作都充满了期待。
至于版税嘛。
日本出版业的版税结算周期通常较为固定,一般为每半年或一年结算一次,具体会根据合同约定,在结算期后的一到两个月内支付。
所以真正见到回头钱的时间大概是要在半年之后了。
1月26日,冬意渐深,一行人带着复杂的心绪与满载的收获,抵达了此次日本之行的最后一站——广岛。
这座承载着特殊历史记忆的城市,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将为这次文化交流之旅,添上最为沉重而又发人深省的一笔。
而刚出广岛车站,潮湿微咸的海风迎面扑来,还未来得及看清这座城市的轮廓。
代表团一行正准备登上接待方安排的大巴,随行的外事工作人员快步走到许成军面前,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神色严肃地低声说:“许成军同志,有您的紧急电话,是东京岩波书店的马场先生找您。我们借用了一下车站办公室的电话线路,请跟我来。”
是马场。
“许君!太好了,总算打通了!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马场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变调,“雅马哈音乐事业本部的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您演唱的片段,他们极度震惊,通过层层关系找到我,希望能与您洽谈音乐合作,甚至有意向为您打造专属乐器!这可是雅马哈啊!”
许成军听着电话,目光扫过车站前匆匆的人流,眉头微蹙,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应,语气礼貌却斩钉截铁:“马场先生,感谢您和雅马哈的厚爱。但请您替我明确回绝,我目前的身份是作家,此行核心是文学交流,无意向乐坛发展。”
电话那头的马场似乎还想劝说,但许成军已温和而坚定地结束了通话。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将电话收起,铃声却再次固执地响起。
他以为是马场不死心,看也没看便接通,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马场桑,我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