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一个清脆、熟悉,带着几分慵懒和笑意的女声:
“许大作家,好大的架子呀。这还没成国际巨星呢,就连老朋友的电话都不想接了?”
许成军着实愣了一下,这个声音太过意外,他迅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嗯,看不懂。
“你是……?”
“怎么,许先生贵人多忘事,才几天工夫,就把在TBS门口被你泼了一身咖啡的倒霉蛋给忘了?”对方的声音里调侃意味更浓。
许成军瞬间反应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松坂庆子小姐?”
“看来还没完全忘了我嘛。”松坂庆子在电话那头轻笑,“听说你们到广岛了?”
“是的,刚刚抵达。松坂小姐,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给你打电话?”
她接过话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找马场先生要的。我说有重要的私事必须立刻联系你,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我了。”
她顿了顿,声音稍稍压低,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认真,“许成军,我现在也在来广岛的新干线上了。有个……很重要的私人原因,我必须去那里一趟。而且,我想在那里,和你单独见一面。”
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和邀约,完全超出了许成军的预料。
“很重要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是的,非常重要。”
松坂庆子的回答简洁而肯定,“关于……一个答案。等我到了再联系你。再见,许成军。”
不等他再回应,电话已然挂断。
只留下一串忙音,混合着广岛特有的、带着历史重量的风,回响在许成军的耳边。
.....
交流团的行程并没有给许成军太多思考松坂庆子来电意图的时间。
到达广岛酒店后,林林秘书长简单宣布了次日的安排:参观广岛和平纪念公园及资料馆,并与本地反战团体、作家座谈。
众人反应平淡,甚至有些兴致寥寥。
对于东大人而言,看待广岛、长崎的心情极为复杂,这种复杂背后,是民族记忆中难以化解的沉痛与一种近乎尖锐的诘问:
“且不论历史真伪,即便真的发生过,那也是侵略者应得的反噬。那一代人犯下的罪孽,凭什么要后人来背负同情?那些在军国主义机器上狂欢的国民,在原子弹落下时,真的完全无辜吗?”
而且说实话,广岛长崎原子弹爆炸经常被证伪。
按许成军的话说就是。
不能完全相信广岛和长崎被原子弹炸过!
众所周知,原子弹是有核辐射的!
切诺贝利尔仅仅只是,就荒芜了几十年,而广岛和长崎啦,几年就恢复了!
这怎么可能?
如果要我相信广岛和长崎被原子弹炸过,除非让我们的邱小姐过去!!!
不出所料,晚饭后,杜鹏成又把艾芜、敖德斯尔和许成军叫到了自己房间。
这几人算是团里相对“年轻”的骨干——当然,许成军属于过于年轻的那个例外。
杜鹏成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说实话,我觉得明天这行程完全没必要!这算怎么回事?是让我们来同情抗日战争期间的东瀛吗?要我们对着原子弹的受害者默哀,那谁又来为我们死难的三千五百万同胞默哀?!”
艾芜摇摇头,显得更沉稳些:“老杜,核战争的阴影是悬在全人类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的警示意义是超越国界的……”
杜鹏成张嘴想打断,艾芜却抬手阻止了他:“我懂你的意思!我心里跟你一样堵得慌!但我想说的是,我们此刻的身份是文化使者,肩上担着更重的责任,不能只凭个人感情行事。”
“妈的!要我说,就特么该多来几枚!”杜鹏成狠狠啐了一口。
敖德斯尔被他这直白的话逗笑了,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调侃道:“再来几枚?杜老师,那你我此刻上哪儿交流去?这趟门儿都出不了喽!”
“我特么本来就不想来!”
这时,艾芜把目光转向一旁安静许久的许成军:“成军,你怎么看?广岛和长崎,值得我们同情吗?”
突然被点名,许成军指了指自己,见几人都等着他发言,便平静地开口:“当然!但凡有点儿人性,就应该同情广岛和长崎事件。”
几人闻言都有些傻眼,杜鹏成更是眉毛一竖。
“你特么....”
不料许成军话锋紧接着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肃穆:“我们不仅要同情,还要深切地缅怀——缅怀那两位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他们为了全人类的反法西斯事业,永远长眠在了东瀛的土地上。
至今,我们仍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只知道他们承载着使命与代号降临世间:一位名叫‘小男孩’,另一位名叫‘胖子’!”
他顿了顿,在几人惊愕的目光中,一字一句地郑重道:
“在此,让我们深刻缅怀‘小男孩’与‘胖子’为人类反法西斯事业所做出的英勇牺牲!”
房间里静了一秒。
随即,杜鹏成一拍大腿,憋了半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爆出一句粗口:“草!还是你小子会说!”
敖德斯尔也哈哈大笑,用力拍着许成军的肩膀:“就知道你这小子对我性格!这话说得,够劲!”
就连一贯持重的艾芜,也忍不住摇头苦笑,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奇异地缓和了下来。
许成军替所有人说出了那句最复杂,也最真实的心声。
第二天的广岛,天空阴沉,云层低垂。
在日方人员的陪同下,东大作家代表团来到了广岛和平纪念公园。
陪同的是广岛当地文化协会的负责人松本清,以及两位一直保持着谦和甚至略带恭谨笑容的助理。
松本清约莫五十多岁,言语温和,举止得体,典型的东瀛文教系统官僚。
公园内一片肃穆。
最触目惊心的,便是那座被刻意保留的原爆圆顶馆的残骸,扭曲的钢筋与焦黑的骨架直指天空,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核爆瞬间的恐怖。
在和平纪念资料馆内,光线昏暗,气氛凝重。
陈列柜里,熔化的玻璃瓶、烧焦的饭盒、碳化的残肢模型……一件件实物触目惊心。
一位声音轻柔、面带悲戚的女讲解员,用一种近乎吟诵的、充满创伤的语调,详细描述着1945年8月6日那个早晨,人们如何瞬间被高温汽化,如何被辐射灼伤,如何在漫长的痛苦中死于各种后遗症。
她讲述着幸存者(被爆者)如何被社会歧视,如何与病痛抗争,清理废墟、重建家园是何等艰辛。
“那一天,天空异常美丽……”讲解员的声音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哀伤。
代表团成员们默默地听着,看着。
巴琻先生面色沉郁,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复杂,他看到的似乎不只是眼前的惨状,更是人类悲剧的循环。
冰欣女士眉头微蹙,手微微握紧,流露出女性本能的怜悯,但这怜悯之上,显然覆盖着更沉重的思考。
杜鹏成紧抿着嘴唇,脸色铁青,他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艾芜、敖德斯尔等人,表情也无一轻松,但那绝非单纯的同情,而是一种混杂着历史伤痛、民族情绪与人性拷问的极度复杂的神情。
然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疑问,在所有东大代表团成员心中升起,如同纪念馆本身一样沉重:这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张图片,都在倾述着“受害”的悲苦,却丝毫不见对“加害”的反思。
他们永远只说“我们被炸了”,却绝口不提“我们为何被炸”。
许成军看着这一切,内心冰火交织。
在这片对和平的憧憬下。
是右翅膀份子痛斥东大“编造”二战伤亡数字,“夸大”南京大屠杀的规模,言语间将侵华日军的烧杀掳掠轻描淡写地归咎于“时代的混乱”。
他们只在乎他们“打输了”这场战争,承受了惩罚,却从心底里不认为自己“打错了”,更不在乎他们为何会招致这样的毁灭。
因为在那个疯狂的年代,他们甚至压根就没把东大人、朝鲜人、东南亚人……当成是同等意义上的“人”。
同情?
许成军的目光从那些悲惨的照片上移开,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一股源自民族记忆最深处的悲愤,在他胸中激荡、冷凝。
同情?
在东瀛右翅膀势力彻底消亡,在东瀛这个国家从上至下、真心实意地正视它自己在那场战争中所犯下的全部罪行,并跪下向我们三千五百万军民的血泪亡魂忏悔道歉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