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万民,反受其乱。”
徐行听着,兴致真正来了。
他不是对“天下三分”有什么兴致。
这种话,任何一个读过几本史书的神棍都编得出来。
他好奇的是这老道的目的,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掐指一算便知百年兴衰之人?
那不是人,是神。
一个神,不会站在滹沱河的桥面上等他半个月,更不会苦口婆心劝他去西北裂土封疆。
那么,是谁让他来的?
让他来劝自己西行自立,目的何在?
徐行上前几步,走到鸣龙剑前,剑还插在桥面石缝里,剑身上的颤动已经停了。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剑。“老道士,拔剑自刎,你死……本公信你所言。”
老道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柄剑,又抬头看徐行,嘴唇翕动了一下,风吹过来,将他散落的碎发又糊了一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脸上浮起一层苦涩的笑意,“国公,贫道献上项上人头,国公可会西行?”
他走上前,弯腰,握住了剑柄。
拔剑的动作不快,剑身从石缝中被抽出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直起身,将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剑锋贴着皮肤,脖颈上那条松弛的皮肉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不会。”徐行看着他将剑架在脖子上,神色坦然。
“国公如何才肯西行?”老道士问。
鸣龙剑已在他脖颈上压出一道血痕,如红线一般,血珠子从皮肤下渗出来,沿着剑锋的弧度往下滚。
他的手很稳,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好似徐行说一个“去”字,真的会切下去似的。
徐行思索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该去时,自会去。”
他去不去西北,取决于赵煦。
但这话不可道尽,他怎么可能当着素不相识之人的面,把这样的话说出来。
老道士看着徐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了剑,双手捧剑,躬身奉还。
徐行接过,收剑入鞘,剑格与鞘口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咔”。
既然徐行无论如何都不会西行,那他自然无需献上项上人头。
“国公可知,此桥唤何名?”老道士忽然问。
徐行环视了一圈,桥是石桥,桥面宽敞,两侧有低矮的石栏,栏柱上没有任何铭文。
很普通的一座桥,普通到不值得有一个名字。
“很有名?”
“此桥,名中渡桥。”
徐行的目光定住了,他凝神细思,随即走到桥边,扶着石栏,左右巡视起来。
河水平缓地从桥下流过,两岸麦田青青,柳树垂丝,鸭子又游回了桥下,一派太平光景。
中渡桥,后晋灭亡之战。
当年杜重威率二十余万后晋主力与契丹军隔滹沱河对峙,便是在此处。
契丹骑兵切断粮道后,大军陷入绝境。
王清提出由他率两千步兵为先锋夺桥开路,主帅率大军随后跟进。
杜重威应允了。
王清率两千死士渡河猛攻,一度击败当面之敌,夺取了这座桥,契丹军“为之小却”。
然而杜重威按兵不动,拒绝派一兵一卒支援。
偏将宋彦筠也临阵退缩,逃回南岸。
王清与两千人,从白天力战至日暮,面对契丹不断增援的生力军,全部战死,无一投降,面对绝境,王清对部下说:“上将握兵,坐观吾辈困急而不救,此必有异志。吾辈当以死报国耳。”
后杜重威大军闻王清战死,全军大哭,声振原野。
“国公,世间有瑕,不可尽去。”老道士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惋惜,像是一个明知道结局却无法改变的说书人,“国公心无瑕疵,致使杀戮过剩,有违天和。”
“不如西去,以补天道之漏,也好避过自身死劫。”
徐行抬起头,他眼中的杀意一点一点地凝起来,像冬日河面上结的冰,从边缘向中心慢慢合拢。
“世间有瑕,所以天道——不容去瑕之人?”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老道士闭上了嘴,“这天道,是你的天道……是汴京的天道?还是那辽国中都的天道?”
王清,字去瑕,出身农家,凭借勇武从军,以战功一步步从小校晋升检校司徒。
平定襄州安从进叛乱时,面对近一年无法攻克的城池,他主动请缨率先登城,一举破城。阳城之战中,他因力战之功,被评为“步军之最”,是后晋军中公认的猛将。
这样一个人,最终便死在他当下站立之处。
老道士在此等他,又说那句“世间有瑕”,这是暗喻他徐行若不听劝阻,会落得王清那般下场。
“天道便是天道……顺天则畅,逆天则亡。”老道士再次断言,但声音已不似先前那般笃定了,“国公若一意孤行,继续南下,不但徒增杀戮,更会将自身陷入必死之局。何必呢?”
徐行拔出鸣龙剑,剑身横过,压在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上,他没有用力,只是让剑的重量自己落在老道的肩头。
“老道……你说,当年王清得知杜重威背弃承诺、按兵不动时……他知不知晓眼前乃是必死之局?”
老道士感受着肩上重量,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知。”
“那两千忠魂,知不知晓此乃死局?”
“知。”
“既知死局,为何不退?”
徐行的声音冷冽,手上力道又加了三分,鸣龙剑沉了沉,压得老道肩头微微一斜。
老道士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汗珠从鬓角滑下来,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淌。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杀性如此重的人。
“为何不退?”徐行再次开口。
他的耐心已被消磨殆尽。
什么天命不天命,他不信。
他亦不信世间有能掐会算之人。
所谓天命,无非利益二字——人人得利,便是天命。
这里头的“人人”若要细分,可以分得很细:天下百姓,士绅,官员,商贾。
各有各的利,各有各的天命。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老道士背后站着谁。
反正不可能是为了天下百姓。
“本公数三声,若不作答,便送你去见王清将军与那两千忠魂。”
“到时候你亲自问他们,再将答案托梦与本公,如何?”
“三。”
“二。”
“贫道……不知。”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老道士整个人都垮了。
不是身体倒下,是那股气泄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脊背弯得比方才更深,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
原本那份仙风道骨,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瘦削的、疲惫的耄耋老人,站在桥面上,脖颈上还带着一道血痕。
徐行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里没有嘲讽,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的失望。
他收回了剑。
他又赢了。
若这老者真是无所不知的神仙,那倒值得他痛下杀手,一个真正知晓天命的人,留不得。可一个失了心气的,会害怕的、会说出“不知”二字的神棍,不值得脏了他的剑。
“回去告诉你背后之人。”徐行收剑归鞘,转过身去,“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本公。”
他对这老道士彻底没了兴致。
对方身后是谁,回头让行影司细查便是。
对方怕他归京,那归京之后早晚要对上。
反正不可能是赵煦,赵煦绝对是这世上最不希望他自立的那个人。
有可能是耶律洪基,但可能性不大,耶律洪基信佛,辽国境内佛教大兴,若真是他,来的该是个和尚,不是一个满口“荧惑犯紫微”的老道。
曾布?
也不可能。
老道士说等了半个月,半个月前曾布还在来河北的途中,尚是议和主使,哪有工夫安排这一出。
章惇更不可能——章惇绝对是此时最盼着他回去的那一个。
“南行紫微暗,东南赤。”
老道士那句断言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徐行停住脚步,转过身,老道还站在原地,低着头。
“回去告诉你背后之人,东南之地……徐某定会走一遭。”
老道士没有应声,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余光目送徐行远去,直到那身影没入桥那头的士卒群中,他才慢慢抬起头,扬了扬手中拂尘。
他转过身,往桥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嘴角忽然缓缓扬了起来。
那笑意极淡,像是滹沱河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贫道徐守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桥下的鸭子能听见,“恭候国公,东南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