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陕西诸路,铁钱能当什么用?
商户不收,百姓不要,只能去官府指定的铺子兑换,还要被盘剥一层。
读完,徐行将纸张交给于邵,拿起另一份。
这是许景衡的私信。
这一次雄威军哗变,许景衡认为错不在军中,而在章楶欺人太甚。
章楶以“雄威军不符军制”为由,要拆分雄威军。
以一军五营,只得留两千五百人的军制为标准,要求整改。
悬赏不公,他们尚且还在忍让之中。
毕竟初来乍到,他们之前是西夏汉民,受些委屈,也认了。
可还要将雄威军拆分,那大家肯定不干啊。
首先,他们对宋庭本就没什么归属感,或者说,对雄威军的归属感大于对宋朝的归属感。
当初打仗,是为了生存,是为了逃离西夏那个火坑,是为了活命。
后来跟着徐行一路烧杀抢掠,是因为徐行的恩情,是因为跟着他能吃饱饭,能发财,能活得像个爷们。
当然,也有一些对未来有过憧憬。
毕竟……西夏没了,今后大家都是宋人。
又有这么丰厚的军功,这份期待,理所应当。
可如今呢?
钱是铁钱,田产亦是稀少。他们砍三个人头,才顶那些西军砍一个的赏赐。
最最重要的是——这军功还有猫腻,他们上报的军功和朝廷赏赐,对不上。
至少被贪墨了三成。
这才有了此次哗变,围困丰州之乱,两万雄威军,围困丰州城内的五万西军。
“头儿……”
于邵看完,欲言又止。
见徐行又递过来几页,便闭上了嘴巴,继续看。
最后一部分,是朝廷对相关官员的处置。
许景衡、宗泽、文炎敬、李彦恭等人,皆被诏令回京述职。其中宗泽在接到诏书之后,已经启程返京。剩余三人,则以称病为由拖着呢,等待徐行的命令。
这个信封,装的是情报原件,十余页纸张。
难怪会这么厚实。
徐行等于邵将最后一页看完,才吩咐道:“去将弟兄几个都喊来。”
涉及雄威军,他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说实话,徐行猜到了赵煦会采取一些措施,削弱他在西北军中的影响力。
而雄威军作为他的底蕴,必定首当其冲。
可他与朝廷之人都太想当然了,也太着急了。
这群人,可不是西军。
西军,父母弟兄多在陕西四路,心有顾忌,不敢乱来。
可这群人,都是西夏的汉民,甚至大部分人,父母那一代便被西夏人掠了去,人家生长皆在西夏,对赵宋朝廷,能有多少忠心?
但凡西夏与辽国一般,对他们稍微好一些,他们都不会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对百姓而言,我是哪国人不重要,哪国把我当人才重要。
如今,宋庭亦对他们区别对待。
这口气,他们如何咽得下?
以己度人,若是徐行身处他们的位置,怕是也咽不下。
咽不下怎么办?
自然是掀桌子,这些人手中,可是有着“掀桌子”的底气。
他们手上的军备,皆是掳掠而来,集西夏一国之力,可以说,他们身上的弯刀、甲胄、弓弩,都是西夏武备的精华。
唯一能限制他们的,或许就是粮草了。
可不要忘了——这群人是跟着徐行烧杀抢掠贯的。
没有粮草?
抢就是了。
以他们的机动性,彻底封锁丰州城内的宋军粮草,还是能做到的。
毕竟丰州城的粮草,暂时还要靠朝廷运送。
甚至……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时,他们都可能越过阴山山脉,投了辽国。
世道就是如此现实,在生死存亡面前,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发生任何事也都是合理的。
不要说什么国仇家恨,那是受了国家恩惠的人才会想的事。
半柱香的时间。
赵德、杜卫、南山、于邵十余人,纷纷聚在帐中。
一众人神情严肃,眉目之间带着煞气,帐内烛火摇曳,将那些面庞映得忽明忽暗,帐内一片肃杀之气。
徐行看该到的都到了,挥了挥手。
“坐下吧……想来路上于邵已经和你们说了大概情况。”说话间,徐行缓缓向后靠去,靠在椅子后靠之上。
那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大家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畅所欲言……放心不管说什么,出了这个营帐,便不作数了。”
赵德等人对视了一眼。
杜卫率先站了起来。
徐行压了压手掌,示意他坐下。
杜卫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头儿,我说几句心里话,你看行不?”
“说。”
徐行盯着桌上的那些纸页,声音平静。
杜卫扫视了众人一眼,缓缓道:“以前咱们这些弟兄在禁军各营,是因为要护着头儿你去西北,朝廷才将我们聚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前在西军时,我们天天盼着调回京营轮休。相比于西北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汴京豪华啊,花花世界,应有尽有。便是那些小娘子,说话都温润几分。”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
“可自我等与你一道回来之后,我又不喜欢汴京了。”
那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纠结的表情。
“这里的人心,太坏了……勋贵之事,逼死了武旌。之后一出一出的腌臜事,明里暗里,刀光剑影。虽然酒比以前香醇了,也能存些银钱,可却活得不痛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有时候我就在想,当时要是死在西夏哪次冲阵之中,是不是就没这么多矫情的想法了。”
“给你能的。”赵德在一旁嘲讽道,“活着还让你受罪了?”
“德子,不是活着能着我了。”杜卫抬起头,目光有些空洞,“而是……活着累呀。要是死了,反正弟兄们会给我老杜家续了香火。有头儿和弟兄们照顾着,苦不着他们。我还不需操什么心。想想,也挺美。”
他说着,竟然贱贱地笑了起来。
“都似你这般想,谁来办事?”于邵挤兑道。
“活着的办事,死着的躺平。”杜卫嬉笑着,“这不倒霉催的,活着么……”
可是,突然——
他瞬间变换了脸色。
那副笑脸,瞬间变得癫狂。
在场之人对他这副癫狂模样很熟悉。
杜卫在两种情况下会有这种表情——一种是在赌桌上赌红了眼,还有一种情况,则是在战场之上杀红了眼。
“可……现在这汴京城里的官老爷,连这些人事都不让我们办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是要抽我们魂,要绝那些死鬼的后!”
他抬起头,看向依旧闭着眼沉思的徐行。
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委屈,有不甘,也有深深的期待。
“头儿……我不答应!”
他的声音在帐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一晃。
“西北的那些兄弟,虽不是当初咱五百人中的,可他们留的是咱们雄威营的血!是咱们一口饭一口饭喂出来的!是咱们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有了他们,咱们这群在汴京城过着好日子的老不死,才挺得起腰杆子!”
“有了他们,咱们这群老兄弟的香火,才能续得上!”
“有了他们,咱们这群臭丘八,才活出了个人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赵家,要拆咱的窝,掘咱的根!”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杜卫——不依!”
话音落下,营内久久无语。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帐中此起彼伏。
显然,众人心中皆有不平。
徐行睁开眼,缓缓扫视众人。
他的腰杆也慢慢挺直了些,目光深邃如井。
“还有人要说掏心窝子的话么?”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