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自北而来,裹着塞上的寒气,如刀如剑,扑向易州城东的宋军大营。
风过处,一面面营旗被扯得笔直,旗面上的“徐”字猎猎作响,似要挣脱旗杆而去。
那旗角被风撕扯着,发出噼啪的脆响,让这营地显得有些嘈杂。
帐篷的毡布被风吹得鼓荡起伏,如同起伏的胸膛,一些芦苇秸秆的碎渣在空中飞旋,打在毡布上,沙沙作响。
大营深处,中军帐内透出一团昏黄的烛光。
帐帘厚重,是双层毡布缝制,又在外层涂了桐油,勉强隔绝了外面的风寒。
可那风无孔不入,总寻着细小的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摇摆的烛火将帐中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如同鬼魅起舞。
案上堆着几封军报,有的封皮上还未拆开,显然是刚刚送达。
徐行端坐在案前,一手按着军报边角,一手执烛凑近了细看。
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让人看不出是忧是喜,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心绪。
帐角,一盆炭火烧了大半日,只剩些暗红的余烬。
偶有风来,那余烬便猛地亮一下,迸出几点火星,随即又暗淡下去,余一层死灰。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踏在冻硬的土地上,橐橐作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时有人低声咒骂一句‘贼老天’,声音随即被风吹散,不知飘向何处。
更远处,隐隐能听见战马的低嘶,时有时无。
徐行放下手中的军报,揉了揉眉心。
那眉心处已被揉得发红,可心中的郁结却丝毫未散。
案上那封刚拆开的军报,字迹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隐约可见“阵亡”“重伤”等字样。
“看来,还是太乐观了。”徐行望着晃动的烛火,喃喃自语。
是的,自那日杨怀玉首战告捷之后,宋辽两军又有三次试探。
两胜,一败。
败的那一场,是败给了辽国详稳司的骑兵。
一万铁骑从侧翼杀出,宋军步阵不及变阵,被冲开一道口子,随即全线动摇。
那一战,死伤四千余人,伤亡最为惨重。
三次试探下来,宋军的阵亡人数已达到八千余人,虽然辽军损失亦差不多,可要知道这三次交战,都是在宋军人数占优的情况下。
由此可见,这河北边军的战力,是何等荒唐。
原来,当日杨怀玉手上那两万人,在这北地已属精兵范畴了。
那些见过血的,那些能在箭雨中不闭眼的,拢共就那么些。
剩下的,多是些从未上过阵的新兵,或是从各军轮换过来的‘羸弱之辈’。
羸弱,并非是身体弱小,也并非军械装备上的差距,更非个体勇武的不足,而是——
心态。
对,就是心态。
战争才开始不过数日,宋军之中已开始有厌战情绪了。
这或许与元旦近在眼前有关,腊月将尽,年关将至,谁不想回家团圆?
谁愿意在这冰天雪地里提着脑袋拼命?
宋辽两国承平日久,一百年了,两国虽有摩擦,却从未如此倾力相搏。
边军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真正见过大阵仗的老卒,早已埋骨黄土。
如今的这些,从入伍那天起,怕是就奔着混日子来的,即便是学,也学的是守城,就是“敌来我守,敌退我歇”。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要主动出击,要兵临城下,要在这冰天雪地里与辽人拼命。
不管什么原因,这样的情况,让徐行的计划有些畏手畏脚。
还有涿州……
他下意识望向营帐东北侧,那是涿州的方向。
涿州,到如今都未有任何动作。
这让他心中有些拿捏不定。
他想不明白,对方为何不动?
萧石鼎手握十数万大军,猛拽剌详稳司的精骑就在易州城内,如此好的夹击机会,他为何按兵不动?
按照常理,涿州城内那五万守军,总要有所动作,哪怕萧石鼎为人谨慎,派遣出来些许兵力牵制徐行这主力军总合理吧。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宋军在洗马河畔扎营,看着宋军分兵掎角,看着宋军一次次试探,一次次挑衅。
说实话,对方没有任何动作,他这三万大军亦不敢有任何动作。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徐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烛火旁化作一团白雾,随即消散。
这些都是坏消息。
但也有好消息。
那就是——勋贵子弟,已渐渐在军中聚集。
当得知徐行已前往北地之后,也不知是谁带的头,那些勋贵子弟竟不约而同地向北而来。
短短数日,已聚集了两千余人。
这可不止多两千兵力这么简单。
徐行将他们打散安置进了军中,按照先前追缴辽军的表现封赏,有的已担任一营指挥,最次的也当了都头。
这些人对战力提升或许不大,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稳定士气,很重要。
“再等等吧,等朝廷的饷银下发,应该会有所改善。”
照道理,年前朝廷会发一笔饷银,等士兵们收了饷银,这厌战情绪怕是会好一些……道理讲的再好听,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有特点,急促却不慌乱。
徐行不用看,一听就知道是于邵。
如今已能分辨出赵德、于邵、杜卫三人的脚步声。
赵德的脚步轻快;杜卫的脚步沉重,一步一个坑;而于邵的脚步,急促而沉稳,永远像是在赶路。
果然,于邵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头儿,家里来信了……两封。”
“进来说话。”
徐行将眼前的军报小心折叠,而后放置一边,抬头望向帐帘。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于邵侧身闪入,放下帐帘,将那冷风隔绝在外。
他来到案前,双手将书信递上。
入手,徐行便感觉不对劲。
其中一封,很厚实。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一般家书,盛明兰都会长话短说,顶多也就四页而已,能写的事就那么多,她怕写得太多,他在外分心。
“这是行影司快马递来的。”于邵低声道,“那送信的弟兄,遭了不少罪,冻得不轻,马也跑废了一匹。”
“好生照顾着。”徐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
他先打开了那份寻常的,这次的家书,没有你侬我侬,没有嘘寒问暖,没有那些让他心头一软的体己话。全是朝堂之事,是汴京城内衮衮诸公那些让他齿冷的算计。
当他看到“黄履请治他擅开边衅之罪”一行字时,眼神之中,顿时露出一丝凶光。
那凶光一闪即逝,却被烛火映得清清楚楚。
半晌之后,他将四张纸页平铺在身前,缓缓闭上眼,神情严肃。
“头儿?”于邵见他神色,心中担忧,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自西北归来才两个月,可对这个魏国公府的归属感,却一点不比魏前少。
盛明兰等人也从未小瞧了他们这些臭丘八,反而是极为善待,吃穿用度,从不克扣。
逢年过节,赏赐不断。
关键是相处的舒适,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要是这家中真出了什么事,他不敢想。
“家中倒是无事。”徐行并未睁眼,声音平静,“就是朝堂之上,又起了些波澜。”
朝中之事,暂且可以放一边。
这个相位,你们去争得了。
章惇、曾布,你们爱怎么斗怎么斗。
反正这位置怎么轮,也轮不到他徐行身上。
真正让他忧心的,是那信中提了一句的雄威军对峙之事。
半晌之后,徐行收拾好情绪,目光投向那厚实的信封。
拆开……
第一页,是朝廷封赏的大致细则。
徐行静静向下看,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气愤。
他想过赵煦会区别对待,但没想到会区别如此之大。
西军,杀一西夏军,赏田三亩。
雄威军,杀一西夏军,赏田一亩。
还有则是钱银赏赐,可这钱银赏赐,只支付了三成,且还是铁钱。
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