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不宁,陛下两次抽调精锐北上充实河北,如今留在汴京周围的,账面还有八万。”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徐行,昏黄的日光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可魏国公,你知实际员额,有多少么?”
徐行心中已有不祥预感,静待下文。
英国公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三千七百人。”
“其余……皆是空饷?”徐行忍不住追问。
英国公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有一处被营墙半围着的区域:“空饷占了一半,另一半……在那里。”
徐行顺着他所指望去。
先前他并未特别注意那个方向,此刻凝神细看,不由得怔住了。
那里分明是一个热闹非凡的集市!
只见那片空地上,棚屋摊位鳞次栉比,人流穿梭不息。
有挑着担子叫卖蔬菜瓜果的,有摆着案板售卖肉食的,更有甚至公然摆出酒坛熟食的摊子。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鹅的啼叫声隐隐传来。
而穿梭其中的,大多是一些穿着老旧军服,头发已见花白的老兵,或蹲在摊前挑选,或聚在一处闲谈,甚至有人就着简陋的条凳,端着粗碗喝酒。
这景象,徐行上次来营中时就曾惊鸿一瞥,当时就感觉十分怪异,只是不好意思细问。
“走,”英国公没有带他走近,反而引着他转向另一条僻静的小路。
待走得远了,嘈杂声渐不可闻,英国公才又开口:“此等风气,在这西郊大营,已绵延数十年矣。”
“当年老夫随先父初入军营时,见此情景,亦是惊愕不解。”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先父当时告知我,莫要大惊小怪,这些……才是咱们这些勋贵人家,真正的根基所在。”
徐行的眉头渐渐拧紧。
他似乎摸到了其中关键,却一时又抓不住。
“西郊大营,非战之时,常驻兵额十二万。这是整个京畿地区,最大的一座军营。”
“十二万个领着朝廷饷银,却又因军规所限,绝大多数时间不得轻易离营的军汉……魏国公,你说,这是什么?”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看向徐行。
徐行脑中那模糊的轮廓瞬间被这句话点亮,明白其中缘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一座圈起来的金山,或者说,是十二万头……被圈养起来,定期产毛的羊。”
“不错。”英国公点了点头,脸上并无被戳破的羞恼,“他们的饷银,朝廷按时发放,一文不少。
可他们人在营中,钱无处可花。
纵使能托人捎些回家,人性自私,总会给自己留下不少。”
他回望了一眼那集市的方向:“于是,便有了那里。柴米油盐,酒肉布匹,乃至……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消遣。”
“将士们手中的铜钱绢帛,便通过这些营生,悄无声息地,流进了我们的口袋。”
在说到‘我们’的时候,他特地加重了语气。
“这西郊大营,早已不只是军营,更是汴京城外最大的一处……市榷之地。”
“天子脚下,陛下……难道不知?”徐行感到一阵寒意。
“太宗朝时……罢了,旧事不提。”英国公挥了挥手,截住了话头,显然有些内情不愿深谈,“至于官家,他当然知道。不止官家,满朝朱紫,谁人不知?”
“这……算是朝廷……对我等勋贵将门的一种‘补偿’吧。”
“补偿?”徐行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心头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是了,扬文抑武的国策之下,勋贵将门的权势地位大不如前,政治影响力被文官集团牢牢压制。
那么,文官集团与皇帝便在经济上给予默许的“补偿”,国家养兵的巨额饷银,默许他们从中分一杯羹,维持表面的体面与奢靡。
用八十万禁军的血肉饷银,来“滋养”满朝的勋贵。
军国大事,儿戏至此。
难怪……难怪历史上金兵南下,汴京城明明还有十数万禁军的员额,却几乎未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
原来脓疮早已溃烂至骨髓,所谓的“八十万禁军”,早已从内部被蛀空,成了一具空有吓人名头的朽烂皮囊。
果然,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埋葬北宋江山的,又岂止是蔡京、童贯等几个奸臣?
还有这整套自上而下的腐败体系,人人皆在其中获利,人人皆是帮凶。
“那个殴伤上官的武旌,”英国公的声音将徐行从沉重的思绪中拉回,“便是在那营地中,欠下了赌债,又遭逼勒,才与薛家管事动了手。”
“薛家……嘿。”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里满是鄙夷,“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武旌……
徐行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此人是当初折可适拨给他的两千麟府精骑中的一名都头。
为人不像其他边军那般粗豪,反倒精明沉稳,脸上常带着笑,处事也圆滑,在军中人际关系处得不错。
贺兰山那场血战,他丢了左手三根手指,是符合退籍条件的那十六人之一。
这样一个素来知道分寸的人,竟会动手殴伤上官……
徐行停下脚步,眼眸微微眯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英国公今日这番看似东拉西扯的话,此刻全都串联起来了,这禁军大营,就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下面不知藏着多少利益纠葛和污秽泥淖。
“有劳英国公,”徐行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带我去雄威营驻地看看吧。”
“有些话,我需当面与他们分说分说。”
英国公透露这些,其背后深意,他需要仔细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