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徐行依约来到了西郊禁军大营。
他今日提早从玉堂下值,便是应了英国公昨日之邀,前来安抚那些躁动不安的旧部悍卒。
通传之后,徐行被引至中军大帐。
掀帘而入,只见英国公并未在帅案后正坐,而是俯身于一侧的书案前,仔细翻阅着一叠文书,花白的眉头紧紧锁着,神情异常严肃。
“英国公。”徐行轻声唤道。
“魏国公来了。”老国公闻声抬头,面上的凝重之色稍缓,起身相迎,引徐行在一旁的交椅上坐下。
他自己却未回主座,而是在那堆满书籍文册的案头继续翻找。
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帐内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一摞文书中抽出几页纸,递了过来。
“这是雄威军亲兵营的名录。”英国公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其中,有三十三人是当初从禁军划拨给你的老底子,军籍一直在此。”
“其余人等……军籍实则仍在西北,并未随调转入京师。”
“此次陛下特旨恩赏,仅限于那三十三位有京师军籍者,余人只得了一些钱帛犒赏。”
“具体的军功叙录,还需待西北战事彻底了结,由经略司及各军统一呈报兵部勘核。”
徐行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心头滋味复杂难明。
三十三人,当初出京的五百人,经过一路转战,如今还在世的恐怕不多了。
当然也并非只剩这三十三人,有些人散入西北雄威军成为骨干,但真正能活回京的,又能有多少呢?
一将功成万骨枯,莫过于此。
朝堂之上只看到他连战连捷,又有几人细数过他身后铺就的层层骸骨?
这些所谓的“雄威”,说好听点叫优胜劣汰,说难听点,就是通过养蛊的方法养出来的。
收起心思,他继续翻开第二页纸,这一页名单后面有详细信息。
这些人成分复杂。
一部分是当初折可适拔给他的两千麟府精骑的骨干;但更多的,则是后来转战途中,陆续收拢的边民和西夏人手中救出的奴隶。
严格说来,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被章楶正式编入雄威军籍之前,甚至算不上朝廷认可的“军人”。
章楶接手天都山防务后,才将他们尽数纳入正规编制。
后来章楶西进,他重伤昏迷不能跟随大军出发,魏前就从那批老卒以及部分伤者中,挑选出了这支亲兵队伍。
“朝廷自有法度章程,我相信陛下与枢府,不会亏待有功将士。”徐行将心绪压下,目光落在名单的细节上。
那三十三名禁军出身者,依军功升赏,最次也升到了都头,更有数人已升至指挥使、副指挥使。
然而,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了一处,有些名字后面,被人用朱笔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英国公,这朱圈是……?”
英国公叹了口气,指节轻轻敲了敲名单:“这些都是递交了文书,坚决要求退出军籍之人。
一共一百二十一个。
其中,因伤致残,符合退籍条件的,只有十六人。
余者……皆是身无大碍。”
“只是他们却无论如何不愿再留军籍,视朝廷军制如无物。”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非伤非病,按制需年满六十方可退籍。”
“这些人却置若罔闻。更棘手的是,其中数人因与上官争执此事,竟至动手。”
“还有失手将上官打至伤残的。”
“此事目前暂被老夫压下,未曾上报。”
“但纸包不住火,长此以往,不仅军规荡然,恐怕……也会对魏国公你的声誉不利。”直到此刻,他才将问题盘托出。
徐行默然,将名单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们当中,许多人原本并非军户,是被掳掠的边民,为求活路才提刀从军。”
“为国征战,是求生。”
“如今九死一生归来,心生倦意,不愿再涉行伍,也是……人之常情。”
他只能避重就轻,强调这些人的功劳与特殊来历,希望能稍作转圜。
英国公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话头,反而站起身:“老夫知其不易,故而才请魏国公前来。”
他做了个手势,“请随老夫出帐一看。”
徐行心中疑惑,不知这位老帅意欲何为,但还是起身跟上。
两人走出帅帐,漫步在营区道路上。
走了一段,英国公忽然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近来,吕惠卿在严查神臂弩流失一案。他怀疑……那等军中重器,是从京营之中流出去的。”
徐行脚步微顿,侧目看向英国公。
“其实……”英国公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老夫也相信,是从这京营里流出去的。”
“嗯?”徐行这次是真的有些诧异了。
刺杀当朝国公与天子的凶器,出自天子脚下的禁军大营。
而且,英国公竟如此直言不讳?
英国公似乎没看到他的讶色,自顾自继续道:“魏国公可知,我大宋登记在册的禁军员额,共有多少?”
“愿闻其详。”
“八十万。”英国公吐出这个数字,嘴角却浮起一丝淡淡的自嘲,“那魏国公不妨猜猜,这八十万员额之中,实实在在能站在营中操练的,又有多少?”
徐行摇头:“不知。”
“六十三万。”英国公的声音低了一些,开始如数家珍,“其中,二十万在陕西五路,那是真正要打仗的地方;十万在河北两路,防着辽人;三万在应天府……”
他一口气将禁军的大致布防说了个七七八八,最后道:“而这京畿之地,原本驻有二十万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