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的风裹挟着长江水汽特有的厚重与腥气,扑打在拖船的甲板上,船身随着奔涌的江流微微起伏,发出沉闷的呻吟。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头顶,仿佛随时要砸落下来,将这片水域彻底封入一个巨大的、潮湿的坟墓。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阻力。
路明非站在船头,熔金色的黄金瞳在灰暗的天色下,如同两点不灭的幽火,穿透层层水雾,死死锁住前方那片看似平常、实则扭曲了空间规则的江面。
那里就是尼伯龙根的入口,一个潜藏在现实褶皱里的龙类王国。老唐——或者说,已经隐隐约约唤起了部分龙王诺顿记忆碎片的罗纳德·唐——
正紧张地站在他身边,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对即将踏足之地的本能恐惧,以及一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焦灼。
“就是这儿了,”路明非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直接压过了江风的呼啸,“老唐,稳住。这个尼伯龙根里面……有东西在等你。”他意有所指,目光扫过老唐紧握的拳头。
楚子航默然立于侧后方,村雨悬在腰侧,刀鞘古朴,整个人却像一柄已出鞘半寸的绝世凶刃,散发着凛冽的寒意。
他的熔金瞳孔同样凝视着前方的水面异象,精神高度集中,身体肌肉处于最完美的发力状态,随时准备迎接可能爆发的致命危机。
诺诺的红发在风中飞扬着,如同跳动的火焰,琥珀色的眼眸锐利如鹰,侧写能力全开,捕捉着周围每一丝能量与情绪的细微涟漪。
芬格尔则抱着他的宝贝笔记本缩在船舱门口,嘴里叼着半块压缩饼干,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幽光映着他那张写满“老子不想下去”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苦瓜脸。
绘梨衣安静地待在路明非身后,小手依旧习惯性地攥着他外套的一角,纯净的黄金瞳好奇地打量着前方那片扭曲波动的江面。
夏弥……那个身份成谜的小龙女,并未出现在甲板上。
她只留下了一句“水太深,我就不下去添乱了,外面等你们好消息哦”的讯息,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消失在重庆熙攘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准备好了?”路明非侧头,再次确认。
老唐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走……走吧!”恐惧几乎淹没了他,但心底那份对梦中的“弟弟”的呼唤,如同微弱的锚点,死死拽住了他,让他无法后退。
路明非不再多言。无形的念动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刺向前方那片空间扭曲的核心!
嗡——!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肉眼可见的波纹剧烈荡漾开来,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被强行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空间内部并非是想象中的完全黑暗,而是一片光怪陆离、色彩失真的水域景象,巨大的、扭曲的、散发着青铜锈迹的古老建筑群影影绰绰,悬浮在幽深的水底,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洪荒巨兽遗骸。
“跟紧!”路明非低喝一声,念动力瞬间包裹住身边四人(绘梨衣、老唐、楚子航、诺诺),形成一个无形的保护泡。
他率先踏入那片扭曲的入口,身影瞬间被光怪陆离的色彩吞没。楚子航紧随其后,诺诺毫不犹豫地跟上。
老唐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波涛汹涌的现实长江,一咬牙,闭眼冲了进去。芬格尔看着瞬间消失的同伴,哀嚎一声“等等我啊!”,连滚带爬地也撞进了那片波纹之中。
扭曲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脚踏实地。脚下是覆盖着厚厚钙化沉积物的坚硬岩石地面,冰冷刺骨。空气不再潮湿,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干燥和古老尘埃的味道,沉重得如同铅块。
光线并非来自上方,而是从四面八方幽蓝色的水体中透射出来,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幽蓝迷离。
巨大的、难以想象的青铜巨柱支撑着高耸得望不到顶的穹顶,柱身上雕刻着难以理解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龙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更远处,是连绵起伏、风格诡谲的青铜建筑废墟,沉默地诉说着属于龙族的辉煌与寂灭。
这里没有水,却又无处不在水的包裹之中。这是一个被剥夺了“水”的物理特性,只留下其形态与重压的诡异水底世界。
尼伯龙根——龙王的死亡国度。
“这……这他妈又是龙王的老巢?”芬格尔的声音带着颤抖,被这里的宏伟与死寂彻底震撼,连键盘都忘了敲。
诺诺本能的侧写能力如同超负荷运转的雷达,无数混乱、古老、充满怨恨与威严的情绪碎片冲击着她的神经,让她脸色微微发白。
楚子航的村雨已然出鞘寸许,幽蓝的刀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他的身体绷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角落,如同最警惕的猎豹。
绘梨衣则好奇地伸出小手,试图触摸身边悬浮的、仿佛凝固水珠般的幽蓝光点,那些光点在她指尖调皮地绕开——在路明非的身旁,她并未察觉到危险。
路明非的念动力早已无声铺开,覆盖了方圆数百米的范围。
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能量波动,每一缕生命气息。没有加图索家族的痕迹,没有陈家的实验室,甚至没有常规的生命体迹象。
这里只有死寂,和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注视感。
“小心,这里的主人……醒了。”路明非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的黄金瞳骤然收缩,视线猛地投向废墟深处某个巨大拱门的方向。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波动,正从那里缓缓苏醒,如同沉睡的火山开始积聚力量。
老唐的心脏猛地一抽!那股波动……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和呼唤!是弟弟!是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呼唤他的……弟弟!
“弟弟!”老唐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狂喜,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要朝那个方向冲去。
“别动!”路明非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老唐一个趔趄。他的眼神冰冷而凝重,“情况不对!”
几乎就在路明非话音落下的同时,拱门深处那微弱的气息陡然暴涨!
轰!
一道暗金色的火柱毫无征兆地从拱门内冲天而起!狂暴的热浪瞬间席卷而来,将周围悬浮的幽蓝光点蒸发殆尽!
灼热的气息扭曲了空气,连坚硬的青铜地面都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火焰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从未见过阳光。一头柔软的栗色短发微微卷曲,覆盖着光洁的额头。
他身上穿着样式古怪的、仿佛由暗金色火焰编织而成的古老袍服,赤着双足。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熔金色的竖瞳!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无尽的、仿佛能焚尽世界的暴怒与……一种被强行唤醒的、撕裂般的痛苦!
男孩——龙王康斯坦丁的目光如同两道烧红的烙铁,瞬间穿透空间,死死地钉在了路明非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愤怒,还有一种被触及逆鳞的疯狂!
“哥哥!”一声尖锐、凄厉,如同玻璃碎裂般的童音骤然响起,却不是对着老唐,而是充满了对路明非的控诉与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