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了。晨风把她的白衬衫吹得微微飘起，头发在肩头轻轻晃动。她的背影在草坪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从容、笃定、然后带着一丝只有路明非才能察觉的促狭。
路明非端着那盘苹果，和赵樱空站在门廊下。沉默持续了整整三秒。然后他似乎听到赵樱空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声叹息几乎不可闻，仿佛她一贯面对詹岚的关切时都会有的感受。她端着可可杯，低头又喝了一口。杯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眼角那一小块微红的皮肤。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很脆，清爽得刚刚好。他低头看着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忽然意识到——赵樱空削苹果的刀工，大概和恶魔队的她是一样的。切片的厚度，果核的弧度，每一处执行都保持着执行暗杀任务时的严谨和专注，然后无声地离开，不留痕迹。从来都是。
“樱空。”他说。
“嗯。”她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里面倒映着他的脸。
“谢谢你的苹果。”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秒。“不用谢。”然后她又喝了一小口可可，“下次，一起。”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忽然，然后她转身走了。朝实验室的方向。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盘苹果，看着她的背影在草坪上渐渐变小。她的步伐依旧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路明非注意到，她走出几步之后，似乎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可可杯，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极短，不到半秒。但路明非看见了。
路明非回到恶魔队主神广场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盘没吃完的苹果。
召唤法阵的最后一缕金光在他身后消散，中洲队那片阳光明媚的草坪、老唐烤鱼的焦香、詹岚在晨风里飘动的白衬衫、赵樱空耳朵尖上那一抹极淡的粉红——全部像被拔掉电源的全息投影一样，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恶魔队主神空间那永恒不变的冷白光芒，和实验台后面传来的、节奏精确到毫秒的键盘敲击声。
楚轩复制体坐在操作台前，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一小片暗绿色的试剂残渍。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速度快到残影连成了一片。
听到路明非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我知道你回来了而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先处理完这组数据”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召唤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整，误差不超过三十秒。中洲队的空间坐标确认稳定。你的能量波动显示在此期间经历了高强度精神力训练——λ-Drive双人协同输出和精神感应框架扩容测试。”
路明非走到实验台旁边，把手里那盘苹果放在操作台的角落。苹果片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每一片都切得均匀得用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异。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连我做了什么实验都能从能量波动里读出来？”他问。
“能量波动频谱分析。”楚轩复制体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念动力残留频谱在特定频段的衰减曲线与λ-Drive系统的能量转化特征高度吻合。另外，你的精神波段在中间时段出现了短暂的高频共振——那是精神感应框架并联时的特征峰值。由此推断，中洲队的实验进度至少领先我们十一天。”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路明非带来的那块数据板上，“你带回了新的技术资料。”
“带回来了。”路明非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属硬盘，放在实验台上。硬盘表面铭刻着老唐本体亲手雕刻的炼金符文——那是中洲队用来加密数据传输的特殊矩阵，只有楚轩复制体手里那块配套的解码器才能读取。
“λ-Drive的异质能量兼容性模型，精神感应框架的扩容拓扑结构，还有一套叫‘灵能协奏’的整合系统——六个人同时接入框架加λ-Drive，信念共鸣产生的集体输出峰值是单人输出的十一倍。你的本体给它取了个临时代号叫‘灵能协奏’，说最终命名权留给你。”
楚轩复制体接过硬盘，插进读取器。屏幕上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吞没——符文矩阵的能量流动图、λ-Drive在不同信念锚点下的转化效率对比、精神感应框架从四路扩到八路的扩容拓扑、灵能协奏系统的信念共鸣频谱分析，还有一份楚轩本体亲笔写的技术备注，字数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干货。
路明非在旁边吃着苹果片，等他看完。苹果片在空气中放了太久，边缘已经有些氧化发黄，但甜味还在。
“本体的矩阵调和方案已经完成了与信念增幅系统的整合。”楚轩复制体的声音从屏幕后面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被他折腾了无数次的人才能分辨出来的满意，“λ-Drive的转化效率在中洲队的测试环境下提升了约50%。精神感应框架的扩容拓扑采用了神经网络自优化架构——这是他从我上次传输的资料里学去的。双向借鉴，螺旋上升。”
他放下数据板，看向路明非。“中洲队现在有几个人能稳定使用λ-Drive？”
“全部七个人。郑吒的信念锚点是萝丽，输出峰值翻了快三成。赵樱空的信念锚点是‘不杀’——不是杀人的杀，是不杀不该杀的人。铭烟薇的是‘不再等待’。张杰的……”路明非顿了顿，“张杰的信念锚点是‘把弗莱迪欠我的全拿回来’。输出峰值是所有人里最高的，单发破了两千二。”
“弗莱迪？”楚轩复制体的眉头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被你本体当成实验环境维持装置了。张杰用念动力把弗莱迪困在梦境里，每天让一群狼狗大的蟑螂追着他跑。弗莱迪现在的工作时长比我长。”路明非咬了一口苹果，“前几天还试图挖地道逃跑，挖了三公里，结果从出口爬出来发现郑吒正坐在草坪上测试λ-Drive。然后他自己把土填回去，缩回隧道深处了。”
楚轩复制体沉默了几秒。那沉默的长度在路明非看来大概相当于普通人大笑三声的时间，但对于楚轩来说，这已经是极长的情感反应了。然后他在键盘上敲了几行字——路明非瞥了一眼，屏幕上多了一个新窗口，标题是“梦境囚笼的长期稳定性模型”。他大概在计算弗莱迪还能撑多久。对于楚轩来说，一切都可以被量化，包括一个噩梦恶魔的剩余使用价值。
“恶魔队这边的进度需要加速。”楚轩复制体转过身，调出另一组数据。屏幕上显示的是恶魔队版本的λ-Drive系统架构图，和中洲队的方案有相似之处，但底层结构明显不同——能量流动的路径更加激进，信念增幅层的接口设计更加直接，整体呈现出一种“更高效但更不稳定”的特征。就像两台不同品牌的发动机，一台追求稳定耐久，一台追求极限马力。
“本体的方案采用了矩阵调和路径，稳定性更高但对炼金术精度的要求也更高。恶魔队的方案保留了能量对冲的底层架构，λ-Drive的信念增幅层直接嵌入在能量对冲的冲突节点上——转化效率更高，但信念锚点的稳定性要求也更苛刻。如果使用者的信念出现犹豫或动摇，增幅层会产生反向冲击。轻则输出归零，重则能量反噬。”
“中洲队那边有出现过反噬吗？”路明非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