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航海用的指南针。铜盘巴掌大小,边缘密密麻麻刻着天干地支,内圈是伏羲六十四卦,卦象之间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线,盘底隐隐可见洛书九宫。最奇的是那根磁针——人首蛇身,女娲像,细看眉目宛然,托在掌心时有极轻微的震颤,像是什么东西醒了。
这东西是林凤隆老先生寄来的。随包裹附了张便条,蝇头小楷写着“前明万历钦天监监副所制,或可为君一用”,落款是重阳。恺撒查过,万历三十七年京师地动,钦天监测出西山有龙脉异动,这罗盘八成就是那时督造的。看风水的先生当年拿着它走遍燕云十六州,寻龙点穴、卜宅安坟,吃饭睡觉都搁在枕边,比学位证管用多了——没有学位证你还能编个简历,没有这罗盘,你都不好意思跟主家开口谈价钱。
恺撒一手翻着泛黄的周易,一手托着罗盘往楼下走。牛皮靴踩在木楼梯上,每一声都像在敲更鼓。周围的人侧目看他,他权当没看见。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孩子匆匆绕开,孩子回头,恺撒冲他眨了眨眼,孩子被母亲一把拽走。
他其实是在定位王恭厂旧址。三百八十年前那场大爆炸,死了两万多人,尸体剥衣、铜钱熔化、石狮子飞出去五百米,至今没人说得清是怎么回事。恺撒觉得,林老先生把这东西寄给他,大概也不是为了让他看风水。
一楼的掌声把他从万历年间拽了回来。
他往楼下张望,然后看见一队皇帝摇摇晃晃地进了婚庆大厦。打头的那个仰头看见他,龙袍下摆一撩,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梯,圆框老墨镜往下一扒拉,露出两张熟面孔。
“嗨!恺撒!你也在这里!”
恺撒真想捂脸说我不认识你。
三四十个洋人,清一色明黄龙袍,领口绣着五爪金龙,底下蹬着老北京布鞋,头上顶着东珠顶戴,茶色墨镜齐刷刷架在鼻梁上。走路的姿势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方步,一步三晃,喜笑颜开,龙袍袖子甩得像水袖。知道的说是混血种BJ旅游团刚逛完故宫纪念品商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婚庆大厦搞的什么“洋人穿龙袍半价”促销活动。
为首那个是唐森,芝加哥做建筑业的混血种,祖上有条中国血统,就觉得自己该是半个北京人。加图索家族跟他有过几次业务往来,恺撒在家族酒会上见过他——那时他穿西装,恺撒觉得他还挺正常。
“嗨!唐森!你好!”恺撒张开双臂,拥抱这位龙袍加身的熟人。唐森的顶戴硌着他下巴,龙袍面料是那种廉价的仿真丝,手感像窗帘布。
“哦!我们团购的!很便宜!”唐森正了正被撞歪的顶戴,眉飞色舞,“我们的一位朋友——你见过的,约翰,做红酒进口那个——他看上这次的导游女孩了,非常浪漫!我们今天是来选中式婚纱的!”
他热切地看着恺撒,“你也是来选中式婚纱?”
恺撒张了张嘴。
“我没有女朋友。”恺撒尴尬地笑了笑。
“这可真是悲哀啊,你以后是不是只能娶家族指定的新娘了?”
“那可不一定。”恺撒扬起下巴,那种加图索家特有的、仿佛天生就该发号施令的神情又回来了,“说不定我会在婚庆大厦门口捡一个。”
唐森把墨镜推上去,镜腿架在东珠顶戴边缘,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他眯起眼睛,用一种打量赝品古董的眼神从上到下扫了恺撒一遍。
“捡?你?”他拖长了调子,“恺撒·加图索,芝加哥酒会上你身后永远跟着至少三个穿黑西装的,你往那儿一站,姑娘们看你像看拍卖图录——知道价签,够不着。”他顿了顿,龙袍袖子一甩,“捡?你连弯腰的机会都没有。”
恺撒没接话。他低头翻着手里的罗盘,拇指摩挲那根人首蛇身的磁针,女娲像在他指腹下微微发热,像某种古老的脉搏。
“况且,”唐森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珠子,“你们这种家族,不都得娶什么北欧公主、石油王国女继承人?《小美人鱼》看过吧?海底巫女把尾巴剪成腿,走一步疼得像踩刀尖——你们家给你指定的那位,是不是也这样?”
“你说反了。”恺撒抬起头,神情平静,“是她嫁给我,不是嫁给你。你操什么心。”
唐森噎了一下。身后那三四十个龙袍团员已经围了上来,有的在翻看橱窗里的龙凤褂,有的举着手机跟塑料模特合影,还有两个蹲在地上研究长椅扶手上那对铜制喜鹊。约翰——那个做红酒进口的——正趴在收银台边,努力用谷歌翻译跟店员解释“秀禾服和龙凤褂的区别”,店员的表情像在听外国友人咨询殡葬用品。
恺撒刚想继续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他愣住了。
罗盘一直很安静。从首饰工坊出来,女娲针只是微微颤动,像在梦里翻身。可此刻,磁针忽然高速旋转起来,人首蛇身的女像转成一圈残影,铜盘发出极轻的嗡鸣,像一枚被拨动的音叉。
脚下的地磁变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醒来了。
唐森凑过来,龙袍袖子扫过罗盘边缘,金线蹭得铜盘铮铮响。“哦!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探头,茶色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蓝眼睛,“是因为我们来了它很高兴,所以转得那么快么?”
他对自己这个幽默显然很满意,回头冲楼下喊:“嘿!大家看!恺撒的指南针在给我们鼓掌!”
楼下一片欢呼,有人举起龙袍袖子挥舞。
恺撒低头看着那根疯转的女娲针,盘面上的六十四卦在阳光下明明灭灭。三百八十年前那场大爆炸,半径七百五十米内房屋尽毁,尸体皆裸,天启皇帝唯一的儿子在爆炸中受惊夭折。史书上写“天色昏黑如夜,震声如霹雳,烟尘障空,白昼晦冥”。
那东西至今还在。
他抬起头,面色凝重:“不。它的用途似乎不是测你们这群二百五的密集度。”
这他妈是……
大地与山之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