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国际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客机在跑道上滑行,发动机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候机大厅里人声鼎沸,离别的愁绪和对远方的向往交织在一起。
路明非背着陪伴了他三年的旧书包,拎着一大行李箱,手里攥着登机牌,站在安检口外。
叔叔站在他对面,今天特意穿了一件体面的夹克,头发也梳得油光锃亮。
“明非啊,到了那边,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叔叔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我听隔壁老王说,美国那边乱得很!人人都有枪,晚上千万别出门,尤其别去那种黑灯瞎火的小巷子,听说那边还有专门割腰子的……”
路明非听着叔叔这些不知道从哪道听途说的美国生存指南,心里觉得好笑,但脸上还是乖巧地点头:“知道了叔叔,我会小心的。”
“还有啊,吃东西也要注意。”叔叔还在絮絮叨叨,“别天天吃那些汉堡炸鸡,热量太高,容易变胖。要是吃不惯,就去唐人街找中餐馆。钱不够了就往家里打电话,虽然你婶婶那个人嘴碎,但在钱这方面,她是不会亏待你的。”
路明非继续点头:“嗯,我知道。”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了。
“行了,快进去吧,别误了飞机。”叔叔叹了口气,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路明非转身刚要走,突然感觉头顶一沉。
一只大手盖在了他的脑袋上,用力地揉了揉,把他原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路明非愣住了。
在他的记忆里,叔叔对他一直是不冷不热的。
在那个家里,婶婶是掌权者,路鸣泽是小皇帝,叔叔就是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他从来没想过,叔叔会对他做出这么亲昵的动作。
“臭小子,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叔叔的声音有些感慨,“这是你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一个人在外面,要是受了委屈,别憋着。”
“在叔叔心里,你就是咱老路家的人。”叔叔收回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有什么事情就打家里的电话,不管你在外面混得怎么样,这里一直是你的家。”
路明非感觉鼻子一酸,眼泪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了……叔叔,你也保重。”
路明非不敢回头,怕被叔叔看到自己哭鼻子的样子。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后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安检通道。
直到坐在飞机上,路明非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强烈的推背感袭来。
路明非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下方的滨海市。
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正在视野中飞速缩小。高楼大厦变成了积木,宽阔的马路变成了细线。
他就这样离开了。
宛如一场没有归期的流放,又像是一次奔赴战场的远征。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晚上程随跟他说过的话。
“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主角吗……
路明非看着窗外的云层,自嘲地笑了笑。
哪有像他这么衰的主角啊。
“如果我真是主角,那我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呢?”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故事的结局,又会是什么样子?
就在路明非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窗外的光线变暗了。
原本明媚的阳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色,云层翻涌。
“要下雨了吗?”
路明非下意识地凑近舷窗,想要看个究竟。
然而,当他的视线穿过云层的那一刻,他浑身的汗毛竖立。
在翻涌的云海深处,一双巨大的金色竖瞳,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龙眸大到占据了半个天空,像神话中的巨龙在云端俯瞰大地。
“卧槽!”
路明非吓得怪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贴在椅背上,心脏狂跳。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惊慌失措地转过头,想要向旁边的乘客求救,或者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路明非惊恐地发现,原本坐满了乘客的机舱,此刻竟然空空荡荡!
整个机舱无比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回荡。
不,不对。
还有一个人。
在路明非旁边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黑色小西装,领口别着一朵鲜红的玫瑰花,白色的方巾折叠得整整齐齐。
男孩的双腿悬空,正悠闲地晃荡着,手里还端着一杯红酒。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他认得这张脸。
这个小男孩,经常出现在他的梦里,每次出现,他都会用悲伤的眼神看着路明非,叫他“哥哥”。
“是你?!”路明非的声音都在发抖。
小男孩转过头,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路明非惊恐的脸。
“哥哥,你在想你故事的结尾吗?”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身体拼命地往角落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飞机的舱壁里。
“你……你别过来啊!”路明非结结巴巴地喊道,“这是哪?其他人呢?是不是你搞的鬼?”
路鸣泽看着路明非这副怂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别怕,哥哥。”路鸣泽轻声说道,“我本来不想这么突兀地出现的,但是……时间已经迫不容缓了。”
说着,路鸣泽缓缓向路明非凑了过来。
“你……你要干什么!”
路明非想要逃跑,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了,连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路鸣泽精致的小脸在自己面前放大。
路鸣泽伸出了手。
路明非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某种可怕的命运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头顶,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就像刚才在机场,叔叔对他做的那样。
路明非愣住了。
他慢慢地睁开眼睛,对上了路鸣泽的双眼。
金色的瞳孔里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悲伤是如此的深沉,仿佛跨越了千万年的时光,承载了整个世界的孤独。
路明非只感觉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种无法言喻的难受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这种感觉,比那天看到赵孟华向陈雯雯表白还要难受,比被全班同学当成小丑还要痛苦。
就像是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他灵魂都在发抖。
路鸣泽看着自己的哥哥,声音轻柔,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悲伤。
“哥哥,你问故事的结局吗?”
路鸣泽的手指穿过路明非的发丝,轻声说道:“所谓弃族的命运,就是要穿越荒野,再次竖起战旗,返回故乡。”
路明非呆呆地听着,虽然他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路鸣泽凑到路明非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上。
“而哥哥,你注定孤独地坐在王座上,重新俯瞰这个世界。”
路鸣泽的声音低了下来,后面的话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而我……”
“注定陪你战死在复仇的路上,哥哥……”
……
美国,芝加哥。
联合车站熙熙攘攘,巨大的穹顶下,旅客们行色匆匆。
程随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热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