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银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水。
庞贝缓缓走到昂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混血种里,无论是实力还是精神,你都达到了顶峰。”
庞贝的声音在雨夜中回荡,语气中没有嘲讽,“昂热,你足以自傲了。”
“但很可惜……”庞贝摇了摇头,“你要面对的,可是龙王啊,昂热。”
地上的昂热动了动。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在泥水中。
听到庞贝的话,他发出了一声有气无力的嗤笑。
“呵……”
昂热颤抖着抬起手,似乎还想要攻击,想要去抓庞贝的裤脚。
但那只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重重地砸在水里。
庞贝看着这一幕,眼中的悲悯更浓了。
“尽管是敌人,但我依然敬佩你。”庞贝蹲下身子,毫不在意地上的泥水弄脏自己的裤子,“我承认,如果你再年轻五十岁,或者是手里有一把真正能杀死龙王的武器,你确实是个很可怕的敌人。”
昂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沫的涌出。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但他依然盯着庞贝,眼神中满是仇恨。
庞贝伸出手,轻轻帮昂热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位即将离世的老友。
“昂热,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庞贝突然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活到一百三十岁,还能保持着如同年轻人一般的活力?”
昂热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有没有想过……”庞贝指了指昂热的心脏位置,“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就会成为恶龙?”
轰隆!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庞贝似笑非笑的脸。
“你一路走来,就不感觉异常吗?为什么平常那个冷静理智、总是谋定而后动的希尔伯特·让·昂热,今天会像个愣头青一样,热血上涌地一个人杀到这里来?”
“这不像是你的风格,昂热。”
昂热想要说话,但喉咙里堵满了淤血,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灰暗,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庞贝看着昂热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睛,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出了残酷的真相。
“造成夏之哀悼惨剧的……”庞贝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的哥哥,天空与风之王的双生子。”
昂热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放大!
他瞪着庞贝,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庞贝看着昂热愤怒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悲哀的神色。
“龙王都会给自己留下卵,为了在死亡后能够归来。”
庞贝伸出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按在昂热的心口处,“而你,昂热……你知道为什么在夏之哀悼的那场屠杀里,只有你一个人活下来了吗?”
昂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庞贝轻笑。
“因为天空与风之王的卵,就寄生在你的心脏里啊!”
“卵在你的体内孵化,它需要养分,而你的身体就是最好的温床。”
“同时,卵为了保护宿主,也反哺了你的生命。所以你才能活到一百三十多岁依然精力充沛,所以你的‘时间零’才能前无古人地强大到这种地步,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混血种的力量,那是天空与风之王的权柄!”
雨越下越大。
昂热躺在泥水中,腹部空洞流淌着鲜血。
庞贝看着昂热变得晦暗的眼眸,轻声问道:“现在,你是什么心情呢?昂热。”
“为了屠龙奉献了一生,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复仇的利剑,结果到头来却发现……”
庞贝帮昂热整理了一下头发,“自己竟然养了一个龙王一百多年,自己竟然就是那个最大的龙类容器。”
这就是庞贝的报复。
他要让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屠龙者,在临死前感受到最极致的绝望和荒诞。
他想看到昂热崩溃,想看到昂热痛哭流涕,想看到那张坚毅的脸上露出自我厌弃的表情。
出乎庞贝意料的是。
“呵……呵呵……”沙哑的笑声,从昂热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庞贝皱起眉头。
昂热缓缓抬起头。
原本已经灰暗下去的眼睛,此刻竟然重新亮了起来!
昂热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让他那张苍老的脸显得无比狰狞可怖,就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噗!”
昂热猛地咳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
“你没能杀死程随……”昂热盯着庞贝,一个字一个字艰难的说道,“相信我,庞贝……程随一定会来杀死你的!”
庞贝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
昂热那双原本快要失去光彩的眼睛,突然再次爆发出炽热到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
在这一刻,昂热将暴血推到了他这具残破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甚至超越了极限!
四度暴血!
被视为死侍化界限的临界血线,在这一刻被昂热毫不犹豫地跨越!
恐怖的气息以昂热为中心轰然爆发,雨水被瞬间蒸发,一股古老威严、属于龙王的气息从昂热身上爆发而出。
暴雨倾盆,雷声轰鸣。
庞贝原本戏谑的表情消失。
他看着面前燃烧着黄金瞳、仿佛从地狱归来的老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在今晚第一次后退,面对这个已经跨越临界血线、即将堕落为死侍的老人,这位高高在上的神祗,竟然感到了威胁。
“四度暴血……”庞贝眯起眼睛,看着昂热身上恐怖的龙化特征,“昂热,你真的不要命了吗?在这个状态下,你撑不过三分钟就会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
老人站在雨中,燃烧的黄金瞳盯着庞贝,笑容仿佛恶鬼般狰狞。
“庞贝,你以为我开启暴血,是为了杀你吗?”
昂热的声音沙哑缓缓抬起完好的左手。
在他的掌心里,紧紧攥着一截之前崩断的折刀刀尖。
那是一截断刃,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在雨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这是昂热的挚友,梅涅克·卡塞尔佩刀的刀尖,通体由贤者之石打造,是这个世界上对龙类最致命的剧毒。
庞贝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终于明白昂热想干什么了。
“住手!!”
庞贝顾不上维持身为龙王的威严,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扑向昂热。
但这已经太晚了。
昂热看着扑面而来的庞贝,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灿烂。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暴雨中清晰可闻。
昂热没有任何犹豫,双手反握这截断裂的贤者之石刀尖,用尽全身仅剩的所有力量,狠狠地捅进了自己的心脏!
心脏毫无疑问是他的要害。
但也是那枚寄生在他体内一百多年的“卵”的所在地。
当这把由精神元素凝聚而成的刀尖刺入心脏的那一刻,那枚还未完全孵化的卵瞬间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不!”
庞贝冲到了昂热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去夺昂热手中的刀。
但昂热比他更狠。
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岁的老流氓,展现出了令龙王都感到胆寒的决绝。
面对庞贝伸过来的手,昂热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双手握住刀柄,在自己的心脏里狠狠地旋转了一圈!
暗红色的光芒在昂热的胸口爆发,昂热身体里的力量像是被抽空,瞬间崩塌。
昂热体内足以焚烧世界的炽热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
他眼中的黄金瞳内燃烧了一个多世纪的复仇之火,在这一刻缓缓熄灭。
这位秘党历史上最伟大的屠龙者,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缓缓向后倒去。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昂热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龙族,没有鲜血,没有无休止的战斗和复仇。
梦的场景是在剑桥。
一个明媚的夏日午后,阳光穿过古老的银杏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整个校园都被染成了一片明黄如金的色彩。
风吹过,银杏叶像蝴蝶一样飘落。
漂亮的女生们穿着长裙,抱着书本走在满是落叶的小径上,裙裾起落间,露出白皙的小腿。
而他和梅涅克、路山彦那群混蛋,正趴在宿舍的窗台上。
他们手里拿着不锈钢的饭盆,像是一群发情的公猩猩,冲着楼下的女生们疯狂敲打,发出“哐哐哐”的噪音,以此来吸引姑娘们的注意。
那时候的他们,年轻,热血,不知天高地厚。
那时候的昂热,觉得自己拥有无数的光和可能。
他觉得自己能征服世界,觉得自己能骑着最快的战马,带着最漂亮的姑娘,在万众瞩目中凯旋归来。
“真是……怀念啊……”
昂热的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了。
在模糊的视线里,他仿佛看到了梅涅克英俊的脸,还有路山彦那个总是板着脸装酷的家伙。
他们正站在光里,冲着他招手。
昂热想要说话,想要告诉他们这一百多年里发生的故事,想要告诉他们自己有多累。
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抱歉啊……”
昂热在心里轻声说道。
该怎么和他们解释,自己现在才去见他们呢?
算了,等到那边再慢慢说吧。
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昂热闭上了眼睛,总是握着折刀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泥水中。
心脏停止了跳动。
希尔伯特·让·昂热,确认死亡。
“混账!混账!!”
庞贝接住了昂热倒下的身体。
他没有去管昂热是不是死了,他的手疯狂地按在昂热的胸口,感受着里面的动静。
那枚珍贵无比、世界上最后一枚天空与风之王的卵,正在逐渐被贤者之石杀死。
庞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担心的当然不是昂热的死活。
他在乎的是昂热体内的卵,只有吞噬他的哥哥,他才能向更高层次进化。
“你这个……该死的老东西!”
庞贝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昂热的尸体撕成碎片。
但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虽然卵死了,但昂热的尸体还在。
庞贝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力量涌动。
无数繁复的金色纹路从他的皮肤下亮起,顺着他的手臂,传递到昂热的尸体上。
金色的纹路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迅速将昂热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奥丁没有起死回生的权柄,但他可以让生命的流逝在这一刻冻结。
金色的光芒闪烁,昂热的尸体被封存在了一个看不见的时间胶囊里。
他的生命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固定住了状态。
做完这一切,庞贝缓缓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怀里如同沉睡般的昂热,眼中的暴怒逐渐消退,重新变回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冷漠。
帕西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
从头到尾,他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幽灵,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无论是昂热的自杀,还是庞贝的暴怒,都没能让他的表情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直到庞贝起身,帕西才迈步上前。
“家主。”帕西微微低头,“需要我来处理吗?”
“不用。”
他转头看了一眼庄园的方向。
“先带他回庄园。”庞贝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冰冷,“把他放进地下的冰窖里,别让人靠近。”
“我们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帕西默默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撑开那把巨大的黑伞,快步走到庞贝身边,将伞面高高举起,遮住了漫天的风雨。
“走吧。”
庞贝淡淡地说了一句。
两人在黑伞的遮蔽下,缓缓走进了庄园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