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施耐德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变得极其复杂，阴晴不定。
别人不知道，但他知道。
他知道那个看起来像条癞皮狗一样的男人，曾经也是卡塞尔学院的精锐，是那个被冰海埋葬的黄金一代中唯一的幸存者。
这么多年，那个男人一直在装疯卖傻，像个小丑一样活着。
但小丑的面具下，藏着的是一张复仇者的脸。
施耐德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面罩发出急促的嘶鸣声。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
“他是去赴死。”
施耐德转过轮椅，面向大屏幕上那片墨黑的海域。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
印度南部某处小镇。
这里曾经是一个贫穷但烟火气十足的沿海小镇。
但现在只剩下满目的泥泞和残垣断壁。
“咔嚓。”
一只黑色的战术靴踩碎了一块破碎的瓦片。
已经换上执行部风衣的程随停下脚步，站在一处高地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片废墟。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漆黑的眼睛。
在他身后，诺顿摇了摇头，发出感慨，“这就是权柄的力量啊。哪怕只是路过，也能轻易抹去几万人的生命。人类在这种力量面前，确实脆弱得像纸一样。”
作为青铜与火之王，他对这种毁灭性的场景并不陌生。
在遥远的太古时代，他也曾这样毁灭过忤逆他的城邦。
但此刻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小镇，他心里竟然升起莫名的不适。
也许是在人类社会混久了，让他不由得代入了人类这个群体。
“确定是利维坦吗？”
楚子航站在程随身侧，手里握着村雨的刀柄。
在来这里之前，村雨被诺顿随手改造了一下，楚子航能明显感觉到村雨比之前更加强韧了。
楚子航的黄金瞳在昏暗的天色下微微亮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错不了。”
诺顿目光投向远处浑浊的海面，“空气中残留的水元素浓度高得吓人，只有那个家伙，能在不动用言灵的情况下，仅凭意志就引发这种级别的海啸。”
说到这里，诺顿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但我还是想不通。”
他转头看向程随，“利维坦和他的双生兄弟一直都在北冰洋活动，那里是他们的领地。他们很少会离开极地，更别说跑到这种热带海域来了。而且……”
诺顿指了指脚下的废墟，“龙王虽然暴虐，但通常不屑于对蝼蚁出手。除非这座城市里有什么东西激怒了他，或者……他在寻找什么？”
“这不符合逻辑。”诺顿自顾自分析着，“难道这里藏着什么龙族遗迹？还是说……”
“不重要。”
程随打断了诺顿的推理。
程随迈开步子，踩着泥泞的废墟，继续向前走去。
“他为什么来，在找什么，是不是心情不好……这些都不重要。”
程随在一处坍塌的房屋前停下。
那里曾经是一个家。
透过倒塌的墙壁，还能看到半张破碎的木桌，和一个沾满泥土的相框。
相框里，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正搂着父母，笑得灿烂而羞涩。
程随弯下腰，捡起那个相框。
他用拇指轻轻擦去玻璃上的泥土，看着照片里桑杰那张熟悉的脸。
那个会在深夜给他煮泡面的室友。
那个说着要攒钱买大房子接父母去住的孝顺儿子。
现在都变成了这片废墟下的一具尸体。
“重要的是，他来了。”
程随将相框小心地放回原地。
“理解他是你们龙王之间的事情。”
程随转过身，看向诺顿。
“而我只负责杀死他。”
诺顿张了张嘴。
他想说利维坦很强，在海里几乎是不可战胜的。
但看着程随那双眼睛，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复仇者的眼神，其中的怒焰好像要烧掉整个世界。
……
与此同时。印度洋深处。
一艘巨大的灰色战舰正劈波斩浪，在起伏不定的海面上狂奔。
这是一艘经过现代化改装的“基洛夫”级巡洋舰，虽然不是最先进的型号，但它搭载的火力足以夷平一座小型岛屿。
此时，这艘庞然大物上空无一人。
只有驾驶舱里亮着幽绿色的灯光。
芬格尔·冯·弗林斯独自一人站在驾驶台前。
他表情严肃，双手飞快地在操作台上跳动。
很少有人知道，卡塞尔学院所有关于计算机的课程最高分保持者都是他，他就是这个星球上最天才的计算机学家。
黑掉一个战列舰的控制系统自然不在话下。
“EVA，修正航向，方位120，全速前进。”
芬格尔的声音低沉，不再有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明白，航向已修正。炼金引擎功率输出120%，预计三分钟后进入接触距离。”
空气中响起一个温柔的女声。
EVA，卡塞尔学院的人工智能，也是他死去的女孩。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EVA会无条件地陪他发疯，哪怕是去送死。
芬格尔抬起头，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声呐显示屏。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红色光点正在深海中高速移动。
随着距离的拉近，一种无形的威压穿透了厚重的船体，笼罩在驾驶舱内。
对于普通混血种来说，这种威压足以让他们精神崩溃。
但芬格尔却笑了。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眼底燃烧着熔岩般的金色。
“终于……又见面了。”
芬格尔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仪表盘。
这么多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他留级，欠债，偷吃猪肘子，在守夜人论坛上当狗仔，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柴。
真正的芬格尔，早在十年前的格陵兰冰海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滴！滴！滴！”
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在驾驶舱内响起。
“警告！目标正在急速上浮！距离2000米！深度500米！”EVA的声音依然冷静，“检测到高能反应，对方准备释放言灵。”
“来得好！”
芬格尔猛然一拳砸在操作台上，直接砸碎了保护盖。
他一把抓住了那个红色的发射按钮。
这无关于胜负。
他知道自己杀不死龙王。
哪怕这艘船上装满了炼金弹头，哪怕他是曾经的A级第一，在那种生物面前，依然不够看。
但这关乎尊严。
关乎死去的好友，关乎那个在冰海里对他微笑的女孩。
他必须来。
就像他对EVA说的，哪怕只是来赴死。
“我是卡塞尔学院，01级学员，芬格尔。”
芬格尔对着虚空轻声说道。
“现在向你问好。”
他毫不犹豫地狠狠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轰！”
战舰两侧的鱼雷发射管同时开启。
六枚涂装成黑色的炼金鱼雷，发出刺耳的啸叫声钻入水中。
它们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带着芬格尔积攒了十年的愤怒与决意，义无反顾地冲向那个深海中的巨大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