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买，达拉维贫民窟。
这里是亚洲最大的贫民窟，也是这座繁华都市的阴影。
无数铁皮屋顶像鳞片一样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大地上，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咖喱和潮湿海风的复杂气味。
此时正值晚饭时间，昏黄的白炽灯泡在每家每户的窗口亮起.
桑杰盘腿坐在一块磨得发亮的旧地毯上，手里端着一个边缘有些磕碰的不锈钢盘子。
盘子里是母亲特制的土豆炖鸡块，还有几张刚烙好的恰巴提面饼。
“多吃点，桑杰。”
母亲把盘子里仅有的两块鸡肉夹到了桑杰的碗里，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她穿着一件老旧但是干净的纱丽，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但那双黑褐色的眼睛却格外明亮。
“我在学校吃得很好，妈。”桑杰想要把鸡肉夹回去，却被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挡住了。
父亲是一个典型的印度低种姓劳动者，皮肤黝黑，双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
他在码头扛了一辈子的货，脊背已经有些微微佝偻，但看着儿子的眼神里却充满了骄傲。
“听话。”父亲的声音低沉，“你是要干大事的人，身体不能垮。那个美国的学校……叫什么来着？”
“卡塞尔学院。”桑杰无奈地笑了笑，把鸡肉塞进嘴里。
辛辣的咖喱味在舌尖绽放开，这是家的味道，比学院餐厅里那些精致的贵族菜要亲切得多。
“对，卡塞尔。”父亲点了点头，语气里有几分敬畏，“那是贵族老爷们去的地方。咱们家祖祖辈辈都在这泥坑里打滚，没想到还能出个去美国读书的大学生。邻居老阿米尔到现在都不信，说我是把儿子卖给美国佬当苦力去了。”
父亲说着，端起手边的劣质酒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那群没见识的东西，懂什么？连咱们家的房顶都是那个学校出钱修的。”
桑杰看着父母满足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其实父母并不知道卡塞尔学院到底是干什么的，更不知道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其实是个混血种，体内流淌着龙血。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儿子只是被好运砸中了脑袋，被国外的贵族学校看中，去学习那些高深的知识。
“对了，我在学校过得很好。”桑杰放下盘子，兴致勃勃地说道，“我的室友，就是我之前跟你们提过的那个程随，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就是你说的那个在学院里地位很高的程随？”母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嗯。”桑杰点点头，“他现在就在斯里兰卡，离咱们这儿不远。他在电话里说，过几天想来咱们家做客，顺便看看你们。”
“哎呀！这怎么行！”母亲一下子慌了神，“咱们家这么破……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怎么能招待那种贵人？不行不行，得赶紧收拾收拾。老头子，你把床底下那个存钱罐拿出来，咱们明天去买点好茶叶，再买点羊肉……”
看着父母手忙脚乱地商量着如何用家里仅有的积蓄来款待自己的朋友，桑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这种久违的烟火气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在学院里，大家讨论的是屠龙、炼金术和言灵，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宿命。
而在这里，最大的烦恼只是明天的菜价和漏雨的屋顶。
“爸，妈，先别忙活了。”
桑杰轻声打断了父母的讨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木桌上。
银行卡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与这个破旧的小屋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父亲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烧酒杯。
“这是学院帮我预支的一年工资。”桑杰看着父母震惊的表情，慢慢说道，“我在学院的推荐下，已经买好了一套房子。三室一厅，有独立的卫生间，有24小时的热水，还有中央空调。站在阳台上就能看到大海。”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过了许久，母亲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摸那张卡，犹豫了一会又缩了回去。
“桑杰……你没干什么坏事吧？”母亲的声音发着颤，“咱们虽然穷，但不能……”
“妈，你想哪去了。”桑杰哭笑不得地握住母亲的手，“这是正经工作，是奖学金的一部分。程随是A级，我是B级，我们的待遇很好的。”
听到儿子的保证，父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狂喜。
父亲激动得手都在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桌子。
这种生活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
不用再忍受雨季的漏水，不用再和几十个人抢一个公厕。
但狂喜之后，父亲却突然摇了摇头。
他把那张银行卡推回到桑杰面前，苍老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固执。
“不行。”父亲沉声说道，“这钱我们不能用。”
“为什么？”桑杰愣住了。
“那是你的钱。”父亲挺直了腰杆，“你是要在那边立足的人。那种大房子……你应该留着以后娶媳妇用。咱们这种家庭，人家姑娘本来就看不上，要是没个像样的房子，以后你怎么成家？”
“我们老两口在这儿住惯了。”母亲也附和道，虽然眼里满是不舍，但还是坚定地站在了父亲这边，“这里街坊邻居都熟，换了地方我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钱你存着，听话。”
两人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为了儿子的未来，他们甘愿牺牲自己的幸福。
在他们看来，只要儿子过得好，自己烂在泥里也无所谓。
桑杰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他的父母，卑微如尘埃，却又伟大如山岳。
“爸，妈，那房子很大的，够我们一家人住……”桑杰刚想开口劝说。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桌子上的不锈钢盘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桑杰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作为混血种，他的感官远比普通人敏锐。
他感觉气压在急速下降，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贫民窟。
“怎么回事？打雷了吗？”母亲疑惑地看向窗外。
“砰！砰！砰！”
急促的砸门声突然响起，那扇本来就不结实的木门被砸得摇摇欲坠。
桑杰一跃而起，几步跨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邻居阿米尔大叔。
这个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胖子，此刻满脸惊恐，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手里还提着一只跑丢了的鞋。
“快跑！桑杰！快带着你爸妈跑！”
“海啸！海啸来了！海边的人都疯了！海水把渔船都吞了！”
桑杰心里咯噔一下。
海啸？
这里是内湾，而且最近并没有地震预警，怎么会突然发生海啸？
但他来不及思考了。
远处已经传来了嘈杂的尖叫声和哭喊声，是成千上万人在恐惧中奔逃的声音，像是一股黑色的浪潮，正在向这边涌来。
“走！”
桑杰回过身，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父母，“什么都别拿！快走！”
“哎？哎？钱还在床底下！”母亲下意识地想要往里屋跑。
“不要了！”
桑杰低吼一声，展现出了平日里从未有过的强硬。
他一手抓着父亲，一手抓着母亲，强行拖着他们冲出了屋子。
外面的街道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狭窄的巷道里挤满了惊慌失措的人群，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顶着包裹，有人摔倒了被无数双脚踩过。
昏黄的路灯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恐惧。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了。
桑杰抬起头，看向大海的方向。
在远处的夜空中，一道白线正在迅速变粗，化作高达数十米的巨浪，成了一堵接天连地的水墙，正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向着这片脆弱的贫民窟压了过来。
没有任何预警，宛如神明突兀降下的惩罚。
地面在颤抖，地底深处好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桑杰紧紧抓着父母的手，他在人群中逆流而上，凭借着混血种强悍的身体素质，硬生生地在拥挤的人潮中挤出了一条生路。
“跟紧我！别松手！”
桑杰大声说道，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父亲和母亲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如纸。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那股从海边涌来的寒气刺痛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