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伸出手。
他一把将那个浑身沾满粘液、不住发抖的男孩搂进怀里。
这一抱,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不……不会了。”源稚生的下巴抵在源稚女湿漉漉的肩膀上,“再也不会了。”
泪水混着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流进源稚女的脖颈里。
“对不起,稚女……对不起……”
源稚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迟到了多年的道歉。
他是蛇岐八家的少主,让所有鬼都忌惮的天照命。
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弄丢了弟弟、又失而复得的哥哥。
源稚女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感受着那个怀抱的温度,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发抖的道歉。
曾经在雨夜里毫不犹豫将刀刺进他心脏的哥哥,那个他恨了那么多年、又爱了这么多年的哥哥,真的在抱着他哭。
源稚女原本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
他伸出苍白的手,试探着回抱住源稚生宽厚的背脊。
“哥哥……”
源稚女把脸埋进源稚生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呜咽。
在这暴雨倾盆的红井之底,在这条神话巨兽的脊背之上。
这对被命运玩弄了半生的兄弟,终于在这一刻,相拥痛哭。
然而这温馨的一刻并未持续太久。
“咕噜……咕噜……”
一阵诡异的声响,突兀地从下方传来,打破了雨夜的哀伤。
源稚生抬起头,眼神变得警惕。
“怎么回事?”
他松开源稚女,将弟弟护在身后,目光投向血池。
原本平静的血池正在疯狂旋转。
巨大的漩涡在井底成型,底下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口,正在疯狂吞噬着八岐大蛇流出的污血。
“咔嚓——!”
一声脆响传来。
红井底部的岩层突然裂开了一道一道缝隙。
紧接着。
一片银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银色光芒在黑暗的井底显得格外刺目,化作一条逆流而上的银河。
“这是……”
源稚生借着雷光看清了那些东西,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失去了最后的血色。
“鬼齿龙蝰!”
无数条只有手指长短、全身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怪鱼,顺着裂缝涌入了红井。
它们有着剃刀般锋利的牙齿,身体两侧长着透明的翼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
源稚生在古籍里了解过这种东西。
这是龙族用来处决叛徒的极刑工具。
它们什么都吃。
岩石、钢铁、龙骨、血肉……
只要是被它们盯上的东西,就会被啃噬得连渣都不剩。
“该死!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源稚生握拳。
这种东西通常只存在于深海的龙族遗迹中,为什么红井里会有鬼齿龙蝰。
“沙沙沙——”
密集的啃噬声让人头皮发麻。
这群鬼齿龙蝰刚一出现,就开始疯狂地进食。
它们扑在坚硬的岩石上,那连钻头都难以钻透的花岗岩,在它们的利齿下瞬间就化为齑粉。
它们扑在八岐大蛇的伤口上,大口吞噬着那些含有剧毒的古龙之血。
“嘶——!!!”
被明神门镇压的八岐大蛇发出了惊恐的嘶吼。
哪怕是神话生物,在面对这种天敌般的掠食者时,也感到了本能的恐惧。
但它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银色的小鱼钻进它的伤口,在它的血肉中疯狂穿梭。
“哥哥……”
源稚女躲在源稚生身后,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刚刚苏醒,身体极度虚弱,连站立都困难。
而且他身上流淌着最纯正的白王之血。
那种味道对于鬼齿龙蝰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这群正在啃噬岩石的龙蝰突然停了下来。
成千上万双细小的眼睛同时转动,锁定了站在蛇躯上的兄弟二人。
它们闻到了比八岐大蛇甜美、高贵的皇血的味道。
这群银色的怪鱼放弃了八岐大蛇,振动着翼膜,如同银色的风暴,铺天盖地地朝着源氏兄弟涌来!
数以万计的鬼齿龙蝰封死了所有的退路,上下左右,全是那闪烁着寒光的利齿。
“躲在我身后!”
源稚生大吼一声。
他试图拔出插在地上的蜘蛛切,但他刚刚才被程随治好,体力根本没有完全恢复。
而且面对这种数量级的微型生物,刀剑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就像你无法用刀去斩断流水,无法用剑去劈开沙尘。
刚刚才重逢,难道就要一起死在这里,变成这群怪鱼的食物吗?
源稚生不甘心。
银色的风暴逼近。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就在第一条鬼齿龙蝰即将咬穿源稚生的喉咙时。
程随抬起眼皮。
左眼之中,猩红色的万花筒写轮眼疯狂旋转。
视线聚焦。
一团黑色的火焰,凭空在那银色的鱼群中央燃起。
它不发光,不发热,却散发着恐怖的气息。
最强物理攻击,天照黑炎。
在这个视线所及之处,一切皆为灰烬。
“滋——”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百条鬼齿龙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黑炎吞噬。
它们那坚硬如铁的鳞片、锋利的牙齿,在黑炎面前眨眼间就化作了虚无的飞灰。
天照之火,不灭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