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很安静。
木质的地板一尘不染,墙壁上贴着素雅的米色壁纸,每隔几步就摆放着一个古朴的陶罐,里面插着干枯的花。
这种极简的“侘寂”风格,与楼下的纸醉金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感。
设计极乐馆的人一定是个精神极度分裂的人,程随在心里想。
一面是纵情声色的恶鬼,一面是枯坐参禅的圣徒。
程随停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
在他的查克拉感知中,那个最为醒目的红点,就在这扇门后。
程随抬起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一览无遗。
程随挑了下眉。
他本以为会是一个极尽奢华的享乐窝。
但眼前的一切,干净得有些过分。
这是一间标准的传统日式茶室。
空旷的房间里没什么家具,地板上铺着淡青色的榻榻米,散发着蔺草的清香。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原木色的矮桌。
而在矮桌后面,立着一面雪白的屏风。
屏风上没有任何图画,只有一大片留白。
屏风旁边,一个素白瓷瓶里插着一朵彼岸花。
传说中开在黄泉路上的接引之花,花瓣如龙爪般张开,红得欲滴血。
在这片素白中,那抹红色格外妖异。
程随走进房间。
他的目光越过那朵彼岸花,落在了矮桌上。
那里放着一个面具。
白色的公卿面具,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眼角的线条却透着一股悲悯。
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操纵着整个猛鬼众,将无数混血种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阴谋家,最喜欢戴着这副面具,在黑暗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但此刻,面具的主人并不在这里。。
程随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个面具。
在他的感知中,红点的来源正是这个死物。
程随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面具冰冷的表面。
他拿起面具,缓缓翻转过来。
看清面具背后东西的时候。
程随的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那惨白的公卿面具背面,并非是光滑的内衬,而是一团正在蠕动的血肉!
一滩暗红色的生物组织,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呼吸起伏。
无数细小的触手从肉块中探出,在空气中盲目地挥舞,寻找着宿主的脸庞,想要扎进皮肉里,与宿主融为一体。
“咕叽……咕叽……”
血肉摩擦发出的粘稠声响,在这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那团血肉感受到了程随的体温。
它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所有的触手都指向了程随的手掌。
紧接着,那团血肉开始扭曲重组。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滩烂肉竟然在面具的背面,挤压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几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随着血肉的蠕动,黑洞一张一合,像是在诡异地笑着。
恶寒顺着程随的手臂直冲天灵盖。
那张血肉模糊的“嘴”裂开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沙哑粘稠的声音,从那团烂肉中挤了出来。
它说的是中文。
字正腔圆,却透着一股阴森的诡异感。
“幸见光临……”
在这四个字出口时。
那团血肉突然膨胀,暗红表皮转为亮红色。
在那声音刚落下的刹那,细密的白色电光出现在程随体表。。
程随猛地扭头,看向脚下的榻榻米。
“嘭!!!”
一声巨响划破了大阪的夜空。
正在山脚下等待客人的出租车司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烟头掉在了裤裆上。
他顾不得拍打裤子,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山腰处的极乐馆。
只见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滚滚黑烟遮蔽了星月。
奢华的建筑主体随即崩塌,瓦砾和横梁在空中飞舞,然后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整座极乐馆的房顶都被掀飞。
这种威力不知用了多少当量的炸药。
看来王将是真的想杀死自己。
这种威力的爆炸,就算是钢筋混凝土的碉堡也会被夷为平地,何况是这座木质日式建筑。
…………
极乐馆外的河滩边。
潺潺的流水声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所掩盖。
火光映红了河水,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燃烧的木屑和残渣,如同一场盛大的水灯节。
樱井小暮跪坐在湿润的泥土上。
她身上的那件紫红色的振袖和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下摆沾满了泥浆和黑灰。
她那双保养极好的手,正插进泥土里,指甲断裂,鲜血混合着泥土渗进指缝。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灰尘,左手的断指处还在滴血,但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只是呆呆地抬着头,怔怔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
极乐馆是她经营了近十年的地方。
从一个青涩懵懂、只会听从命令的少女,变成如今这个长袖善舞、风华绝代的极乐馆女主人。
她把自己的青春、血泪、还有所有的心血都浇灌在了这里。
这里的一砖一瓦,每一个摆件,每一幅画,都是她亲自挑选的。
这里不仅仅是一个赌场。
这是她的家,是她在那个无情的猛鬼众里,唯一能找到一点归属感的地方。
但现在全都没了。
只剩下一堆还在燃烧的焦炭。
“王将……”
樱井小暮的嘴唇颤抖着,这个名字从她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铭心的怨毒。
她不傻。
这种级别的爆炸,不是意外。
这是王将在撤离之后,为了销毁证据,顺便埋葬一切知情者而设下的陷阱。。
“看来你不知道这件事。”
樱井小暮身体一僵。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程随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火光映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脸庞的线条。
除了衣摆有一点被烧焦的痕迹,他的身上竟然毫发无伤。
樱井小暮看着这个男人,表情复杂。
就在刚才爆炸发生时。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种毁天灭地的热浪扑面而来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睛等死。
可紧接着她的领子被人一把拎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耳边的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
当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跪在了这片河滩上。
处于爆炸中心的程随,不仅自己在那种必死的绝境中活了下来,还顺手带走了处于一楼的她。
这就是能够单杀龙王的实力吗?
樱井小暮看着程随,她感到一阵无力,紧接着又是一阵庆幸。
庆幸自己刚才选择了下跪求饶,庆幸自己没有蠢到真的去和这个男人拼命。
程随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还在熊熊燃烧的废墟上。
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
程随转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
樱井小暮眼中的怨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恨他吗?”程随问。
樱井小暮咬着嘴唇:“恨。”
“恨能让人清醒,也能让人活得更久一点。”
程随转过身,背对着火光,朝着黑暗的深处走去。
“走吧。”
樱井小暮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软又跌坐回去。
“去……去哪?”
她看着程随的背影,茫然地问道。
极乐馆没了,她的身份暴露了,王将要杀她。
天下之大,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程随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狼狈的女人。
“去找风间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