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馆的走廊幽长。
厚重的暗红色地毯掩盖了所有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昂贵香薰和木材的奇异味道。
樱井小暮走在前面。
她穿着那身紫红色的振袖和服,腰背挺得笔直,步伐优雅。
但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她那修长的脖颈上,正渗出细密的冷汗。
汗水打湿了她后颈处的碎发,让几缕发丝黏在了白皙的皮肤上。
程随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他在观察这个女人的动作。
只要这个女人有任何异动,比如试图触碰墙上的机关,或者从袖子里掏出暗器,程随保证,在她的念头传达到指尖之前,她的脑袋就已经搬家了。
“到了。”
樱井小暮在一扇绘着浮世绘的拉门前停下脚步。
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妩媚,但尾音却在发颤。
她跪坐下来,伸出双手,拉开了樟木格子门。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和室。
房间的陈设很简单,却无一不显奢华。
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角落里的香炉正袅袅地吐着青烟,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矮桌。
樱井小暮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随迈步走了进去,在矮桌的主位上坐下。
樱井小暮关上门,迈着小碎步走到桌边。
她跪坐在程随对面,动作熟练地开始温杯、烫壶、投茶。
滚烫的开水冲入紫砂壶,激起浓郁的茶香。
这是顶级的玉露茶,每一片茶叶都价值连城。
樱井小暮双手捧起茶杯,恭敬地递到程随面前。
“程先生,请用茶。”
程随没有接。
他靠在椅背上,黑色的眸子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女人。
樱井小暮的手停在半空中。
几秒钟后。
她默默地收回手,将茶杯放在桌上。
“程先生是个谨慎的人。”樱井小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直接说吧。”
“如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那我劝你省省。”
“楼下那些废物救不了你,猛鬼众的援军也赶不过来。”
樱井小暮脸上的笑容消失,她看着程随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明白在这个男人面前,所有的伪装和媚术都是徒劳的。
下一秒。
樱井小暮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她推开面前的茶具,整个人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榻榻米上。
这是一个标准的土下座。
在日本的文化里,这是最卑微、最隆重的谢罪礼节。
“求您……”樱井小暮的声音发颤,“求您放过风间琉璃。”
程随眉梢微动。
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唱的是哪出大戏。
在猛鬼众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人会为了别人求情。
“风间琉璃?”程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猛鬼众的龙王?”
“是。”
樱井小暮没有抬头,额头依然紧紧贴着地面,“只要您答应不杀他,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极乐馆的所有财富,猛鬼众的情报,包括我这条命。”
程随看着身前维持土下座姿势的女人。
“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程随说道,“我并不是一个嗜杀成性的变态。”
程随身体前倾,盯着樱井小暮的后脑勺,“但风间琉璃是猛鬼众的二号人物,是我的敌人。”
“你让我放过一个敌人?”
樱井小暮直起上半身,凄凄然一笑。
“猛鬼众……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一群拥有力量、肆意妄为的恶鬼。”
“但实际上,我们不过是一群被世界遗弃的可怜虫罢了。”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墨色的夜色。
“王将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部下,我们不把他当成首领。”
“我们只是一群向往光明的飞蛾。”
“因为太冷了,太黑了。”
“所以哪怕明知那是火,哪怕知道扑上去会被烧成灰烬,我们也想要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一点点的温暖和光亮。”
樱井小暮的声音很轻。
“风间琉璃也是一样。”
“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光明,也比任何人都更痛苦。”
程随静静地听着。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悲惨的故事他听得太多了。
如果比惨就能活下去,那这个世界早就和平了。
“如果你们向往的光明,其实是一场骗局呢?”程随反问。
“那又如何?”樱井小暮喃喃自语,眼神迷离,“对于飞蛾来说,能在火焰中拥抱光明死去,也好过在黑暗中慢慢腐烂。”
程随摇了摇头,失去了继续探讨哲学的兴趣:“行了,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程随打断了她的抒情,“我可以答应你,暂时不杀风间琉璃。”
樱井小暮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程随转而说道,“前提是他不再主动来招惹我,还有……我想知道王将最近在干什么。”
樱井小暮调整呼吸,平复心情。
既然交易达成,她就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王将最近很反常,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焦急,像是……有什么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最近频繁地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通话。”
“那个人的代号是‘太子’。”
太子。
程随默默记下这个代号。
“还有呢?”程随继续问。
“还有就是……”樱井小暮犹豫了一下,“王将像在准备某种仪式,需要大量的纯血龙类基因。”
程随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
程随抬起头,视线随意扫过头顶的天花板。
“极乐馆的二楼,除了我们,还有谁?”
樱井小暮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橘政宗昨天就被王将接走了,现在二楼应该是空的才对。”
“空的?”
程随看着樱井小暮那双漂亮的眼睛。
瞳孔大小如常,心跳没有加速,微表情也很自然。
这个女人没有撒谎。
在她的认知里,二楼的确没有人。
但是在程随的查克拉感知网络里。
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的位置,确实是有一个明亮的红点。
想到这里,程随站起身。
樱井小暮看着程随的动作,以为他要离开,急忙直起腰,急切地问道:“程先生,那我们的交易……”
“唰——!”
一道寒光在空气中划过。
紧接着是利刃切开皮肉、斩断骨骼的钝响。
“咄!咄!”
两声脆响。
樱井小暮原本白皙修长的双手,正被两把胁差钉在榻榻米上。
那是她藏在腰带里的防身武器,她根本没看清程随是什么时候抽出来的。
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转眼染红了身下的榻榻米。
而在她的手边。
两截断指静静地躺在血泊中。
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拇指。
痛楚让樱井小暮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湿透了全身。
“以后别做蠢事。”
程随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樱井小暮压抑的痛呼声。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离去的背影。
她忍着痛楚,对着那个背影行了一个大礼。
“是!”
她知道程随这是同意了自己的请求。
程随并没有回头看那个跪在血泊中的女人。
他走出和室,沿着暗红色的走廊继续向前。
身后的拉门隔绝了空气里的血腥味,飘来一股檀香。
走廊尽头是一座更为隐蔽的楼梯,通向极乐馆真正的顶层。
没有人阻拦。
整个极乐馆的安保力量在刚才那一轮冲锋中已经被瓦解,剩下的那些赌徒和侍者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多长两条腿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程随拾级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