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撑着一把黑伞,独自走在家族神社的石板路上。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的脚步很轻,这是多年修行剑道养成的习惯,即便穿着皮鞋,走在积水的石板路上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穿过朱红色的鸟居,绕过供奉着历代家主灵位的正殿,源稚生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别院。
这里原本是橘政宗的刀舍。
以前那个男人最喜欢待在这里,赤裸着上身,挥舞着铁锤,在火星四溅中锻造出一把把斩鬼的利刃。
那时候这里总是充满了金属撞击的铿锵声和灼热的气浪。
但现在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自从上次被程随斩下一条手臂后,橘政宗就再也没有拿起过铁锤。
曾经的刀舍被改建成了一间茶室。
那个曾经如钢铁般坚硬的男人,如今似乎只能寄情于茶道,在这方寸之间消磨时光。
源稚生收起伞,将其靠在门边的伞架上,轻轻抖落肩头的雨珠,然后推开了那扇格子门。
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榻榻米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湿冷。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行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橘政宗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和服,正跪坐在茶桌前。
他仅剩的那只手熟练地摆弄着茶具,动作虽然不如以前双手健全时那般行云流水,却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禅意。
“来了?”橘政宗没有抬头,声音温和苍老,“雨下得真大啊,稚生。”
“是啊,老爹。”
源稚生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看着橘政宗那只独臂在茶桌上忙碌,源稚生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他想起了昨天。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和绘梨衣,还有上杉越一起吃了一顿饭。
那个推着小车卖拉面的落魄老头,在看到绘梨衣大口吃面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露出的光芒,让源稚生至今难以忘怀。
那份喜爱与怜惜纯净无比。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抚养自己长大、教导自己剑术与做人道理的老爹,源稚生忍不住在心里做起了对比。
橘政宗对自己有感情吗?
当然有。
他是家族的大家长,是自己的引路人。
他教导自己要成为正义的伙伴,要斩断世间一切罪恶。
但这种感情,却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源稚生看着橘政宗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看不透这个老人。
也许老爹对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情感深重。
也许在老爹心里,那个所谓的大义,所谓的家族未来,永远排在自己前面。
“在想什么?”
橘政宗的声音打断了源稚生的思绪。
茶杯被推到了源稚生面前,杯中碧绿的茶汤冒着袅袅热气。
“没什么。”源稚生回过神,掩饰般地端起茶杯,“只是觉得这里的布置变了很多。”
“人老了,总是要学会适应变化的。”橘政宗笑了笑,那笑容慈祥又无奈,“以前觉得打铁是修行,现在觉得喝茶也是修行。那条手臂丢了也就丢了,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
他看着源稚生,眼神中满是关切,“最近执行局的工作很忙吧?我看你瘦了不少。虽然你是皇,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也要注意休息。”
听着这熟悉的关切话语,源稚生心里的那点疑虑又动摇了。
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
老爹为了家族操劳了一辈子,为了保护家族失去了手臂,自己怎么能怀疑他对自己的感情?
源稚生喝了一口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随后泛起一丝回甘。
“还好,习惯了。”源稚生放下茶杯,“老爹你找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橘政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放下手中的茶筅,目光转向窗外的雨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稚生,我想炸毁神葬所。”
“咳……”
源稚生差点被口中的茶水呛到。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橘政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神葬所。
蛇岐八家守护了千年的禁地,是埋葬着古神“白王”圣骸的地方。
那是所有猛鬼众梦寐以求的圣地,也是家族最大的秘密与负担。
“老爹,你是认真的吗?”源稚生皱起眉头,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神葬所位于极深的海渊之下,且不说技术上如何实现,单是这个决定本身……其他家主绝对不会同意的。这不仅是对祖先的亵渎,可能还会引发不可预知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