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晨风中飘荡,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弹回来,变成一串回音。
“感谢你的好意!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我是帝国军人!帝国军人——不投降!”
他转过身,面对着八百双眼睛。他把军刀高举过头,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诸君!跟我冲!”
庙门大开。
佐藤第一个冲了出去。他的左腿还跛着,但冲锋的第一步踩得极为用力,靴底在碎石上碾过,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的军刀高举过头,刀尖指着前方——正南方向,林野指挥部方向。晨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从庙门里冲出来的黑色巨人。
小野紧随其后。他端着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他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干涸后的盐痕,但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嘴角紧抿。
然后是村上中尉,小松大尉,然后是所有军官。然后是士兵们——八百人,端着刺刀,从庙门里涌出来,从炸塌的围墙豁口里涌出来,从陡坡上的石缝里涌出来。
他们排成一条长长的散兵线,像一道土黄色的潮水,从山顶上倾泻下来。
没有人喊“万岁”。没有人喊任何口号。只有沉默的冲锋。
这种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震撼。
八路军开火了。
布置在南面缓坡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吐出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从山脚下倾泻上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成片倒下,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有人中弹后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有人被打中了腿,摔倒了又爬起来单腿跳着继续冲,有人被子弹打穿了脖子,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间喷出来,但他还在跑,跑了几步才软倒。
佐藤冲在最前面。
子弹从他身边飞过,打在脚下的碎石上溅起火星,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削断树枝。
他的军帽被一颗子弹打飞了,露出乱蓬蓬的头发。又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耳垂被削掉了一小块,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把军装的领子染红了。
他浑然不觉,只是举着军刀,继续往前冲。
冲过山脚第一道防线——那道被炮火炸得千疮百孔的矮墙时,他身边的士兵已经倒下了一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剩不到四百人了。那些倒下去的身影横七竖八地躺在山坡上,血从他们的身体下面流出来,把枯草和碎石染成了暗红色。
他继续冲。
八路军的第二道火力线在距离山脚约一百米的土坎后面。那里布置了更多的机枪,还有迫击炮。炮弹落在冲锋的人群中,每一发都掀起一团泥土和血肉。
弹片四溅,击中人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有人被气浪掀起来,摔出去好几米,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不动了。
有人被弹片削掉了半张脸,但还在跑,跑了几步才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一样慢慢倒下去。
佐藤冲过第二道火力线的时候,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腿。
那是三八式步枪弹,从大腿外侧穿进去,从内侧穿出来。他感觉腿像被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地。
军刀的刀尖插进泥土里,撑住了他的身体。他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有一个对穿的洞,血正从洞里涌出来,把土黄色的军装染成了深褐色。
小野从他身后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联队长!”
佐藤甩开他的手,用军刀撑着身体,站起来了。左腿钻心地疼,膝盖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他把军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小野的肩膀。
“不要停。继续冲。”
他又开始跑。左腿的伤让他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速度明显慢了。但他还在跑。身后,剩下不到两百人跟着他。
冲到距离八路军阵地不到五十米的时候,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右肩。这次是机枪弹,打在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皮肉都能听见。
军刀从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插在地上。他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他用左手撑住地,没有倒下。
他又站起来了。
他用左手拔起插在地上的军刀,刀刃上沾满了泥土和血。他的右臂像一根断了的树枝一样垂在身侧,随着跑动的节奏晃来晃去。
他的左手握着军刀,举在胸前往前跑。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八路军阵地的战壕,就在前面不到三十米了。
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佐藤的胸膛。
这一次,正中胸口。
他感觉胸口像被人用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所有的空气都从肺里被挤出去了。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他的身体晃了晃,军刀从左手滑落。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军装上有一个小洞,血正从洞里涌出来,很快,很快,把整片胸口都染红了。
他慢慢地倒下去。
倒下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天空。晨光洒在他的脸上,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被晨风推着慢慢移动。他想起家乡的天空,也是这么蓝。
他想起母亲在老家的院子里晾衣服,风吹过晾衣竿上的白衬衫,像一面面投降的旗。
他想起板垣在诺门罕的篝火旁,对他说“佐藤君,帝国需要你”。他想起那些死在鹰愁涧、死在鬼门关、死在老君庙的士兵们,他们的脸在蓝天上浮现,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的眼睛,慢慢地失去了光芒。
小野看见佐藤倒下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弯腰捡起佐藤掉在地上的军刀——板垣那把军刀,菊花纹章上沾满了血和泥土。他把军刀高举过头。
“冲——!!”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撕裂的布,在枪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剩下的几十人跟着他,继续往前冲。他们的队形已经散乱了——不是散兵线,只是一群端着刺刀的人,有的瘸着腿,有的吊着胳膊,有的满脸是血分不清五官。
但他们还在冲。冲过佐藤的尸体,冲过那些倒下去的战友,冲过满地的弹壳和血迹。
八路军阵地就在前面。战壕里能看见八路军战士的脸了——年轻的,紧张的,咬着牙的。
机枪手扣着扳机,枪管已经打红了,冒着青烟。步枪手们拉一下枪栓放一枪,再拉一下再放一枪,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叮叮当当落在战壕里。
小野冲到距离战壕不到三十米的时候,一颗手榴弹从战壕里飞出来,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榴弹在碎石上打着转,引信嗤嗤地冒着青烟。他没有躲,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军刀。
轰——!
手榴弹爆炸了。弹片和气浪把小野掀翻在地。他的胸口和腹部被弹片击中了多处,血从军装的破洞里涌出来。他仰面躺在地上,眼睛望着蓝天上那几朵白云。
板垣的军刀还握在他手里,刀刃上又添了新的泥土和血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眼睛慢慢地失去了光芒。
铃木冲过了小野的尸体。
他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之一。他的枪丢了,手里只剩一把刺刀。他的左臂被子弹打穿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从指尖滴在地上,在身后的碎石路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虚线。
他已经中了两枪——一枪在左臂,一枪在左腹。但他还在跑。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盯着前方的战壕。战壕里,一个八路军战士正端着枪瞄准他。
他们的目光在硝烟中对上了。那个八路军战士也很年轻,看起来和铃木差不多大,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有一种上了战场才有的坚硬。
铃木的刺刀举起来了。他离战壕只有五步了。
枪响了。
铃木的身体顿了一下。他的胸口多了一个洞。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然后又抬起头,看着那个开枪的八路军战士。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他的身体慢慢向前倾斜,刺刀从手里滑落,插在地上。然后他整个人扑倒在地,脸贴在泥土上,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态。
他倒下的地方,距离八路军战壕,只有五步。
五步。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在他身后,剩下的几十个日军也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有人被打死在冲锋的路上,有人冲到战壕边缘被刺刀捅翻,有人跳进了战壕和八路军战士扭打在一起然后被几把刺刀同时刺穿。
最后一个日军倒下去的时候,枪声停了。
战场上,一片死寂。
八百具尸体,从庙门口一直铺到八路军阵地前。最近的几具,就倒在战壕边缘,手指几乎能摸到沙袋。最远的那些,还在庙门口的台阶上。
山坡上,碎石路旁,土坎下面,到处都是土黄色的军装,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保持着冲锋姿态的身体。
有人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天空;有人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有人蜷缩成一团,手里还握着刺刀;有人和八路军战士的尸体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硝烟从山坡上慢慢升起,被晨风吹散。阳光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还睁着的眼睛上,照在那些凝固了的血迹上。没有声音。连鸟叫都没有。
林野站在指挥所前,看着那片战场。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佐藤冲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站在这里。他举着望远镜的手,从开始到现在,没有放下来过。
他看见了佐藤倒下,看见了小野倒下,看见了那个年轻的日本兵冲到战壕前五步的地方倒下。
他看见八百个人,从庙门口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赵刚站在他旁边,右臂吊着绷带。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老林,结束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林野,看着那片山坡。
过了很久,林野放下望远镜。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下去看看。”
他走下指挥所,走进那片战场。赵刚跟在他后面。
警卫排的战士们紧张地扫视着战场——虽然日军已经全部倒下了,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装死的。林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跟太紧。
他踩着满地的弹壳和血迹,一步一步地走上山坡。经过那些尸体的时候,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有老兵,有新兵,有军官,有普通士兵。
他们的脸上,恐惧和疯狂凝固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人咬着牙,有人张着嘴,有人闭着眼睛,有人瞪着天空。
他走到佐藤的尸体前。
佐藤仰面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他的军装上满是弹孔和血迹,左腿和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那种任务完成之后的平静,那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