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饱饭吃完之后,佐藤下令把所有军官召集到西厢房。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将墙上板垣那幅照片的影子拉得很长。佐藤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握着板垣那把军刀,刀鞘上的菊花纹章在昏暗中泛着黯淡的光。
军官们鱼贯而入——三个中队长,六个小队长,还有卫生兵长和军需兵长。
他们站在狭小的厢房里,肩碰着肩,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佐藤的背上。
小野最后一个进来,站在门边,轻轻掩上了门。
佐藤转过身。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胡茬黑乎乎地糊在下巴上。
但他的眼睛依然亮着,像两颗寒星,在深陷的眼眶里发出冷冽的光。
“诸君。”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静,“援军已经全军覆没。三浦少将战死。粮食已经吃完了。弹药,每支步枪不足五发,每挺机枪不足五十发,手榴弹不到二十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明天拂晓,我决定全员冲锋。”
厢房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啪地爆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都跟着跳了一跳。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固守,不是投降,是冲锋。”佐藤的声音继续着,平静得像在布置一次普通的战术课业,“方向正南,林野指挥部方向。目标——冲到最后一兵一卒。”
他顿了顿。
“我不会命令你们。愿意跟我冲锋的,明天跟我一起。不愿意的,可以留下,向八路投降。”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不怪你们。”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一个军官站了出来。是第二中队长小松大尉,三十四岁,从关东军一路跟过来的老部下。
他的左臂在鹰愁涧行军时摔断了,用布条吊在脖子上。他用右手向佐藤敬了一个礼。
“联队长,我跟您。”
又一个军官站出来。是第一小队长村上中尉,脸上还残留着白天炮战留下的硝烟痕迹,额头上缠着绷带,绷带边缘渗着血。他立正,敬礼。
“我也跟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所有军官都站了出来,挤在狭小的厢房里,向佐藤敬礼。他们的脸上是一样的疲惫,眼睛里是一样的决绝。
小野最后一个站到队列中,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流下来,但他的敬礼一丝不苟。
佐藤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军刀放在桌上,双手垂在身侧,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很快直起身,拿起军刀,重新恢复了那副平静如水的表情。
“传令下去。所有人,做好最后准备。把剩余的弹药全部发下去,每人三发子弹。刺刀擦亮。绑腿打紧。遗书……想写的就写,不想写的也不勉强。”
军官们齐声回答:“嗨依!”
他们鱼贯而出,各回各的中队。佐藤一个人留在西厢房里,把军刀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他面前放着一张纸——那是从缴获的八路军传单背面撕下来的,皱皱巴巴的,边角卷着。纸旁边放着一截炭条,是他从灶膛里捡来的。他想写一封遗书。
他提起炭条,在纸上写下“母亲大人”四个字。然后他的手停住了。炭条悬在纸上,一滴炭灰落在纸上,像一滴墨。他提起笔,又放下。反复几次。
最后,他只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母亲大人:对不起。”
他把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然后他拿起板垣那把军刀,站起身,走到门口。
月光从院子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拔出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刀身上映出他的脸——一张瘦削的、苍老的、疲惫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这不是他记忆中的自己。
他记忆中的佐藤幸吉,是陆军大学的高材生,是关东军最年轻的联队长之一,是板垣最倚重的左膀右臂。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帝国必胜,觉得军功唾手可得。
现在,他只是一个带着一千多残兵困守孤山的败军之将。明天,他会带着他们冲向死亡。
他看着刀刃上那个陌生的自己,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板垣将军,我来了。”
正殿里,伤兵们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没有腿的,用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把刺刀放在身边。还能动的,互相帮忙打绑腿、擦刺刀、缠紧绷带。
卫生兵长在伤兵中间穿梭,把最后一点药材熬成汤,每人喂一口。他没有枪,他给自己找了一根断了的枪管,磨尖了一头,当短矛用。
角落里,一个叫铃木的年轻士兵正趴在地上,用炭灰在捡来的纸片上写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心。炭灰粉末随着他的笔触簌簌落下,有些字歪歪扭扭的,他就用手掌擦掉,重新写。他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着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
“母亲大人:我要死了。请不要悲伤。我是为天皇陛下而死,是光荣的。请您照顾好自己。不孝子铃木。”
他把纸片折好,仔细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确认放妥了。
旁边一个老兵看见了。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军曹,脸上满是皱纹,左脸颊上有一道陈旧的刀疤。他没有写遗书。
他只是坐在那里,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他的刺刀。他看见铃木把遗书放进口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遗书?”老兵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别写了。没人会来收的。”
铃木愣住了。
老兵没有看他,继续磨刀,一下,又一下。磨刀石和刀刃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叶在风中摩擦地面。
“我们的尸体,会烂在这座山上。没人知道我们死在这里。没人会来收你的遗书。你写了,也是白写。”
铃木沉默了很久。月光从正殿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稚气的脸上。
他看着老兵磨刀的动作——那么专注,那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与生死无关的事。
他把遗书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撕了。
纸片碎成几片,从他指缝间飘落,被夜风卷起来,吹散了,飘出殿门外,消失在黑暗中。
铃木把刺刀从枪上卸下来,学着老兵的样子,用石头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只有一块,他就找了一块青砖代替。两个人在月光下默默地磨刀,没有人说话。
磨了一会儿,铃木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老兵。
“前辈,您不怕死吗?”
老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怕。”他说,“谁不怕死。但怕有什么用。”
他又磨了几下,然后停下来,把刺刀举到月光下看了看。刀刃闪着寒光,薄得像一片冰。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刺刀装回枪上。
“明天,冲的时候不要喊。”他说,声音很轻,“喊也没用。闷头往前跑。跑得越快,死得越早。死得越早,疼得越少。”
铃木用力点了点头。
天快亮的时候,八路军的喊话声又响起来了。
这些天天天如此。日语翻译站在山坡上,用铁皮喇叭朝老君庙喊话,一遍又一遍。起初士兵们还会骂几句,后来连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沉默地听着。
但这一次,喊话的内容不一样了。
“佐藤联队长——我是八路军晋西北支队支队长林野——”
不是翻译。是林野亲自喊话。他的声音不高,但被晨风送过来,清清楚楚地飘进庙里。他的日语发音不准,但每个字都能听懂。
“你们的援军已经覆没。你们的粮食已经耗尽。你们的弹药已经见底。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庙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擦枪的不擦了,磨刀的不磨了,打绑腿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们听着那个声音,谁也没有说话。
“我敬佩你们的勇气。但勇气不应该浪费在一场已经输掉的战争里。我给你们一个时辰考虑。一个时辰后,如果不投降,我军将发起总攻。”
林野停顿了一下。
“这是最后的机会。为了你麾下那些年轻人的生命,请你慎重考虑。”
喊话结束了。铁皮喇叭的回音在山谷里慢慢消散,被晨风吹散。
庙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站在庙门口的佐藤身上。
佐藤站在那里,面对着一千多双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像。他的手按在腰间板垣那把军刀上,指节捏得发白。
一个时辰。
东方渐渐发白。晨雾在山谷里慢慢散去,露出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老君庙周围,八路军的篝火一处接一处地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晨光中隐约可见的灰色身影——那是正在进入攻击阵地的八路军战士。
山坡上、沟壑里、石头后面,到处都是灰布军装。机枪已经架好了位置,迫击炮的炮口已经对准了庙门。
一个时辰,像一百年那么长。
佐藤始终站在庙门口,一动不动。他的士兵们在院子里、在正殿里、在战壕里,也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晨风吹过破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和伤兵偶尔压抑的呻吟。
天色越来越亮了。
佐藤的手从军刀上移开。他转过身,面对着院子里那些排列整齐的士兵——能站起来的全部站起来了,约八百人。
伤兵们被抬到队列后面,由卫生兵长带领——他们不能冲锋,但要求被放在能看到冲锋的地方。
有人拄着断枪当拐杖,有人用布条把刺刀绑在断臂上,有人被战友架着,一条腿站得笔直。
佐藤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有老兵,有新兵,有他叫得出名字的,有他叫不出名字的。
他们的脸都很脏,有泥巴,有血痂,有烟熏的黑灰。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一群即将出笼的困兽。
佐藤拔出军刀,走到庙门口。晨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刀刃上,刀身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用生硬的中国话,对着山下的八路军阵地,大声说。
“林支队长!我是佐藤幸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