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还泛着青灰色,杨村中心靠外的一间相对完好的房子被收拾了出来。
两张破旧的条桌拼在一起,充当书案。十几块大小不一的木板,用烧黑的木炭涂黑,挂在泥墙上就是黑板。
当旅部派来的文化教员——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名叫徐知文的清瘦年轻人,夹着几本边区自印的识字课本,有些局促地站在磨房门口时。
狼牙小队十一个汉子,连同林野,已经像等待冲锋的士兵般,在条凳上挺直了脊背坐好。
“同志们,早!”
徐知文的声音带着书卷气,目光扫过魏大勇锃亮的光头、赵铁柱脸上的疤、郑大同粗粝的手指,最后落在林野平静的脸上。
“徐教员早!”回答声短促有力。
“今天,从最简单的开始。”
徐知文转身,用炭块在木板上工整地写下两个大字:“人”、“刀”。
“人!”他指着字。
“人!”下面跟着吼。
“刀!”
“刀!”
声音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魏大勇瞪着那“刀”字,仿佛要把它刻进眼珠子里,捏着炭笔的手指像攥着烧火棍,力气大得吓人。
赵铁柱眉头拧成了疙瘩,努力记忆着。李石头写得歪歪扭扭,额角冒汗。
林野坐在最后,神色平静,这两个字,简体字与繁体字并未不同。
时间在炭笔划过粗纸的沙沙声、徐知文耐心的讲解声、以及汉子们粗重的呼吸声中流逝。
一个钟头,短得像眨了下眼。
尖锐的竹哨撕裂了磨房的宁静。
“起立!”林野第一个放下笔。
“哗啦!”十一个人像弹簧般弹起,凳子被整齐地推进桌下。
“谢徐教员!”
“谢徐教员!”吼声震耳。
徐知文推了推眼镜,看着这群前一秒还笨拙捏笔、后一秒已杀气腾腾奔向训练场的军人,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
晌午的日头毒辣。村东小院,林野的工坊。
充当炮管的汽油桶已彻底完工,桶口打磨得光滑溜圆,内侧再不见一丝卷边毛刺。
旁边,几个用厚油布和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方方正正的炸药包堆在地上,像沉默的巨石。
林野蹲在墙角阴影里,面前摊开一块油布,上面是分好的一小堆一小堆黑火药。
他正用一杆小铜秤,极其精确地称量着每一份发射药的重量。
汗水顺着他专注的侧脸滑下,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瞬间洇开一个小点。
………
同一时刻,八路军总部,气氛凝重如铁。
副总指挥和副总参谋长并肩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目光都聚焦在代表晋绥军活动区域的那一片。
桌上,摊着阎老西方面发来的最新“商谈纪要”,措辞依旧“恳切”,但核心要求已清晰无比:大量供应“青救剂”,并探讨“技术交流”的可能性。
“阎老西这是派了特使,打着‘观摩友军抗战风貌’的旗号,后天就到我们防区。”
副总指挥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某个点,“醉翁之意,昭然若揭。”
副总参谋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观摩是假,探底是真,要价更是真。他派的是他行营的秘书长,梁化支。分量不轻。”
“给多少?怎么给?拿什么堵他的嘴?”
副总指挥的声音低沉,“药是我们的命根子,不能松口。可这梁化支,也是个难缠的角色。”
“后勤部老张他们连夜拟了个方案,”副总参谋长拿起一份文件,“药,象征性给一些,堵住‘友军’之口。
但要换的,得是硬通货:无缝钢管、精炼硫磺、至少五吨子弹铜壳坯料!
至于技术,不可能。
另外,必须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条款,泄密即视为破坏统一战线!”
“他会答应?”
“由不得他不答应!”
副总参谋长语气斩钉截铁,“他想要药,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这梁化支,是带着阎老西的底线来的。我们,也得亮出我们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