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了一声。不是喊“冲”,不是喊“杀”,是喊一个名字——“满仓——!”然后他跪倒在石板地上,慢慢向前倾,脸贴在冰凉的石板上。导火索燃尽了。
炸药包在沙袋掩体和门柱之间炸开。沙袋被炸飞,门柱被炸裂,堵在门口的掩体被炸开了一个大豁口。
气浪卷起碎石和沙土,打在石狮子上噼啪作响。李云龙从石狮子后面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赵大栓的尸体,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从石狮子后面走出来,走过赵大栓身边时弯下腰,用手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后直起身,朝身后吼了一声——“跟老子冲——!”然后他拔出驳壳枪,大步走进铁狮子胡同衙署。
孙满仓从他身后冲上来,用那两条铁匠的粗胳膊抱起另一个炸药包,冲到被赵大栓撕开的豁口前,把炸药包贴在衙署大门上。
大门是钢制框架包铁皮的,赵大栓那一炸已经震裂了门轴。孙满仓拉燃导火索,往后退了几步——然后门炸开了。
铁门从门框上脱落,门板上的铁皮被炸得翻卷过来,砸在天井里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孙满仓不等硝烟散尽就冲进大门。
他冲进去时,天井里两个日军卫兵正从掩体后面爬起来,被他一梭子扫倒。
他继续往里冲,用歪把子朝天井四周的窗户扫射,子弹打碎了玻璃,打穿了窗棂。
一营二营三营的战士从他身后涌进来,像决堤的水一样灌进这座最后的堡垒。
衙署内部是“回”字形结构——中间是露天庭院,铺着青石板,正中央有一棵被硝烟熏焦了树冠的银杏,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踩在靴子底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庭院四周是回廊,回廊后面是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挨一间的房间。正对大门的北侧是主楼梯,通往二楼。
清剿从一楼开始。一楼值班室的门虚掩着,一个战士一脚踹开门,里面一个日军通讯兵正趴在桌上——不是抵抗,是还在发报。
电台的蜂鸣声在枪声中格外刺耳,桌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电报稿,钢笔还搁在纸上。
那个通讯兵抬起头时满脸是汗,一只手攥着发报键,另一只手去摸腰间的手枪。
战士的刺刀先到了。通讯兵倒在桌上,手指从发报键上滑下来,发报声戛然而止,只剩电台的电流沙沙作响,像空房间里漏风的窗缝。
一楼东侧的大厅是司令部食堂,餐桌被堆叠起来垒成了掩体,几个日军士兵躲在后面用手枪还击。
孙满仓往食堂里扔了两颗手榴弹,爆炸过后,躲在餐桌后面的枪声停了。
一楼西侧的档案室铁门紧锁,爆破手在门上贴了一块炸药,炸开门后里面堆满了铁皮文件柜,柜子之间蜷缩着几个文职军官。
他们没带武器,穿着笔挺的军装坐在地板上。
战士冲进去时,一个戴眼镜的中佐站起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这些是华北方面军的全部档案。请不要烧毁。”他指了指那些铁皮柜,柜子上贴着标签,标注着日期和分类。
二楼是主战场。二楼东侧是参谋处和情报室。
参谋处的门口堆着沙袋,沙袋后面一挺歪把子封锁了楼梯口,第一个冲上楼梯的战士被扫中,从楼梯上滚下去摔在天井里。
李云龙从楼梯下方探出头看了一眼,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从战士手里接过两颗手榴弹,一起拉开保险,等了整整两秒,然后从楼梯转角处同时甩上去。
手榴弹在参谋处门口的沙袋掩体上方同时炸开,气浪把沙袋掀翻,歪把子哑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孙满仓端着歪把子紧随其后。参谋处里,几个日军军官正在烧文件——铁盆里的火苗窜得老高,纸灰在房间里飞舞。
看见李云龙冲进来,一个军官把手里正在往火盆里扔的文件放下,拔出手枪抵抗。
李云龙一枪打在他胸口,他仰面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份没来得及烧掉的文件——是一张北平城防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每一条街道和每一处据点。
图已经被火烧掉了一个角,但大部分还完好。李云龙从地上捡起那张图,折好放进口袋里。
情报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枪声。一个战士用刺刀轻轻推开门——门完全敞开时,里面三个情报军官已经死了。
他们围坐在一张长桌旁边,军刀横在各自面前,刀刃上沾着血。桌上整齐地放着几摞文件,文件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用日文写着什么。
后来宫本看了,说纸条上写的是——“全部密码本已销毁。剩余情报文件留交敌方处置。请不必追问未焚之责。”
二楼西侧是通讯室和电报房。通讯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里面传出微弱的电台蜂鸣声。
爆破手在门上贴了一块炸药,炸开门后,里面一个通讯兵正站在窗前,把最后一份电报稿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他的嘴角还沾着纸屑,满嘴纸浆。战士们冲进来时,他转过身——手上没有武器,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发报键从机器上拔下来扔在地上,然后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一个战士上前将他反剪双手带了出去。
电报房里那台还在作响的电台旁边,地上扔着几张撕碎的电报稿。战士们把碎片捡起来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最后一段内容——“铁狮子胡同已被包围。外围据点全部丢失。弹药将尽。职部将与司令部共存亡。天皇陛下万岁。”
签名处只有一个“冈”字,后面的字迹被撕掉了。电报不知有没有发出去——发报机还开着,频率还亮着,但听筒里已经没有回应了。
三楼是最后的战场。楼梯口被一道铁栅栏封死了——那是冈村亲自下令加装的,栅栏的铁条有拇指粗,用膨胀螺栓固定在墙砖里。
铁栅栏后面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新一团突击排连续冲了两次都被打了回来,沙袋掩体前的走廊地板上躺着两具尸体。
李云龙站在楼梯转角处,用刺刀敲了敲铁栅栏,当当响。“炸——!”
孙满仓抱着炸药包从楼梯上冲上来,把炸药包贴在铁栅栏的铰链上。炸药包炸开,铁栅栏被炸得从墙砖里崩出来,歪在走廊里。
沙袋掩体后面的重机枪还在吼叫,子弹打在铁栅栏的残骸上火星四溅。
李云龙从炸开的豁口跃过去,一颗手榴弹往沙袋掩体后面甩,手榴弹爆开,重机枪哑了。他翻过沙袋掩体,一脚踢开机枪旁边歪着的弹药箱。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枪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办公室。孙满仓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李云龙站在走廊里,从怀里摸出那个被压扁的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他从永定门一路打到这里,这根烟在怀里揣了整整一天,烟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柴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他满脸的硝烟和汗渍。
他把火柴凑近烟头,深深吸了一口。“告诉林支队长。铁狮子胡同——拿下了。”
一个多时辰后,林野走进了铁狮子胡同衙署。
他沿着赵大栓倒下的石板路走过被炸塌半边的石狮子,走过天井里那棵被硝烟熏枯了树冠的银杏,走过楼梯转角的铁栅栏残骸,走过三楼走廊两侧紧闭的木门,走进那扇敞开的橡木门。他的身后,赵刚捧着本子,笔尖停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