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岩松的主力正在像乌云一样积聚,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但他更清楚,经过这段时间的积极备战和主动试探,根据地的军民神经已经绷紧,防御体系得到检验和加强,对那只隐蔽的“铁砧”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目光从“平安县”、“清源县”移向“野狼峪”,又看向代表太原和阳曲的敌方重兵集团标识。
“来吧,岩松。”林野低声自语,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中央,“你的‘铁锤’和‘铁砧’或许很重、很利。
但晋西北这片土地,和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军队,最不怕的,就是重压和磨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岩松义雄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加阴郁。摊在面前的不是作战地图,而是一份份来自特高课和“地下情报网”的零散报告。
这些报告拼凑出的图景让他感到烦躁:八路军的根据地仿佛变成了一块浸满水的厚海绵,他的前期侦察和试探就像伸出去的拳头,要么打在空处,要么被悄无声息地吸收、化解,只带回一些模糊不清甚至相互矛盾的信息。
“司令官阁下,”特高课负责人低声汇报,“我们秘密接触的几个目标,有的态度暧昧,有的虽然收了钱,但提供的情报价值有限,甚至可能是八路军故意放出的假消息。
八路军内部的保卫和审查明显加强了,我们的‘网’很难深入核心。”
“废物!”岩松低声骂了一句,但声音里更多的是疲惫而非愤怒。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练习拼刺的新兵,那些年轻面孔上带着对战争的狂热,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林野的应对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系统。正面挤压需要时间准备,侧翼封堵的“铁砧”又似乎引起了对方的警觉……
他需要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在“铁锤”落下前,先扰乱八路军的部署,打击其士气,最好是能引发其内部的不稳。
“司令官,”一直沉默的笠原幸雄(他受多田俊指派,暂时留在太原督导)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方面军司令部转来一份关东军情报部的资料,关于对付‘匪患’的一些……特别经验。或许对当前局面有所启发。”
岩松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文件记录的是关东军在东北对付抗联时使用的一些非正规手段,包括冒充抗联部队袭击亲日村庄、绑架抗联将领家属逼降、伪造抗联内部处决命令制造猜疑等等。
手段极其卑劣,但在特定时期,确实造成了抗联内部一定的混乱和损失。
岩松的眼睛微微眯起。正面强攻时机未到,渗透瓦解效果不佳……或许,是该用一些更“直接”的、“肮脏”的手段了。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平安县”和“新一团李云龙部”这几个字上。
李云龙,林野手下头号悍将,性格火爆,护短,对部下极为看重……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几天后,清源县以东,靠近新一团活动区域的一个小山村——靠山屯。
这天正是集市,虽然局势紧张,但百姓生活还要继续,集市上依旧有些许人气。
晌午时分,一队约二十多人的“八路军”来到了村口。他们穿着灰色军装(颜色新旧不一,像是缴获拼凑的),背着步枪,风尘仆仆。
带头的“干部”操着不太地道的山西口音,对迎上来的村长老韩头说:“老乡,我们是新一团三营的,执行任务路过,想歇歇脚,找点水喝。”
老韩头有些疑惑,新一团的部队他见过不少,这队人看着面生,口音也有点怪。
但他也不敢多问,毕竟八路军队伍里也有外地人。“中,中,同志们辛苦了,快进村。”
“八路军”队伍进了村,态度却逐渐变得蛮横起来。他们不满足于喝水休息,开始索要粮食,甚至要求村里杀鸡宰羊“犒劳”。
当老韩头面露难色,表示村里存粮也不多,还要上交公粮时,那个带头的“干部”脸色一沉。
“老家伙,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在前线流血拼命,吃你只鸡怎么了?”他一把推开老韩头,对手下喊道,“弟兄们,自己动手!看看谁家藏着好东西!”
这帮人立刻如狼似虎地冲进几户看起来家境稍好的人家,翻箱倒柜,抢走了粮食、几只鸡鸭,甚至还有妇女的银簪子。
村民阻拦,就被拳打脚踢。一个年轻后生气不过,顶撞了一句,竟然被“八路军”用枪托砸倒在地,头破血流。
“反了你们!敢打八路军?”老韩头又惊又怒。
“打的就是不长眼的!老子们是李云龙团长的人,李云龙知道不?天王老子都管不着!”那“干部”嚣张地叫嚷,甚至朝天开了两枪。
枪声和哭喊声惊动了附近山上的民兵哨。
民兵队长带人赶来时,这伙“八路军”已经抢了东西,扬长而去,只留下满村狼藉和哭泣的百姓,还有那句刻意留下的话——“李云龙团长的人”。
消息很快传到正在隐蔽驻地研究地图的李云龙耳朵里。起初他还不信,以为是误会。
但当详细报告递上来,描述那伙人的嚣张做派、怪异口音,特别是他们刻意强调“李云龙团长的人”时,李云龙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放他娘的狗臭屁!”李云龙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凳子,暴怒的吼声几乎掀翻了临时指挥部的屋顶。
“老子带的是打鬼子的兵!不是抢老百姓的土匪!这是哪个王八蛋在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查!给老子查清楚!老子要活剥了这群狗杂种的皮!”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指挥部里来回暴走,拳头捏得嘎巴作响,额头青筋暴跳。
周围的参谋和警卫员大气不敢出。
他们太了解团长了,团长把部队荣誉看得比命还重,对百姓更是秋毫无犯,如今有人冒充他的部下祸害乡亲,这比直接打他黑枪还让他愤怒。
“团长,冷静点。”闻讯赶来的政委试图劝阻,“这很可能是鬼子的奸计,冒充我们,破坏我们的名声,挑拨军民关系!”
“老子知道是鬼子搞的鬼!”李云龙低吼道,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老百姓挨打了!东西被抢了!
他们现在怎么看我们新一团?怎么看老子李云龙?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这黑锅,老子不背!”
他猛地转身,对一营长吼道:“一营集合!给老子追!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伙王八蛋揪出来!老子要亲手砍了他们的脑袋,挂在村口给乡亲们谢罪!”
“团长,不能冲动啊!”政委死死拉住他,“敌人就是要激怒我们,让我们脱离阵地,暴露行踪!林支队长再三强调,各部要隐蔽待机!”
“隐蔽个屁!”李云龙甩开政委的手,但动作到底顿了顿。林野的命令他不敢不听,可胸中那口恶气实在憋得他快要爆炸。
他喘着粗气,瞪着通红的眼睛,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子不带队去……但这事没完!张大彪!”
“到!”独立四团团长张大彪(他的团暂时配属新一团方向行动)应声。
“你带一个小队,换上便衣,给老子暗中查!重点查这几天从敌占区方向过来的可疑人员,查那些口音不对、行踪鬼祟的杂种!
有线索立刻报我!记住,要活的!老子要亲自审!”
“是!”张大彪领命而去。
李云龙余怒未消,又对政委说:“你,亲自带政治处的人,马上去靠山屯!给老乡赔礼道歉,损失的东西,加倍赔偿!
告诉乡亲们,我李云龙拿脑袋担保,这种缺德事绝不是咱八路军干的!是鬼子冒充的!这个仇,我李云龙记下了,一定替他们报!”
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图上靠山屯的位置,又看看太原方向,眼神里的怒火渐渐沉淀成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意。
“岩松老鬼子……跟老子玩阴的是吧?行,这梁子,咱们结死了。等老子腾出手来……”
几乎在靠山屯事件发生的同时,其他方向上,类似的阴招也开始出现。
清源县大队的一个外出执行联络任务的小组,在归队途中,发现路边倒着一个受伤的“百姓”,自称被“八路军征粮队”打伤抢走了粮食。
队员好心救助,却险些被藏在附近的鬼子冷枪手伏击。
在更靠近前线的村庄,夜间开始出现不明来历的传单,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八路军要放弃这里了”、“抵抗皇军只会给村子招祸”等动摇人心的话。
甚至,有谣言开始在部分百姓中悄悄流传:某某八路军干部其实是“脚踏两条船”,和日本人也有联系;某某部队在上次战斗里故意让民兵当炮灰……
这些手段零散、卑劣,像毒蛇喷出的毒液,不致命,却让人恶心、烦躁,更在无形中侵蚀着根据地上下一心、军民团结的基石。
平安县指挥部。
林野很快收到了各方面的报告,包括李云龙那边的暴怒和处置。他脸色沉静,但眼神同样锐利。
“岩松这是急了,”赵刚放下报告,“正面准备来不及,就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干扰我们,打击士气,制造裂痕。特别是针对云龙同志的那一招,很毒。”
“说明他研究过我们的干部。”林野走到地图前,手指点了点新一团的防区,“李团长性子烈,重名声,护百姓。这一下确实戳到了他的痛处。
不过,他虽然暴怒,处置上还是有分寸的,没带着主力乱冲。让张大彪去查,是对的。”
他顿了顿,下令道:“第一,通报全根据地所有部队和基层组织,提高警惕,严防敌人冒充我军人员或工作人员进行破坏。
制定更严格的口令、信物查验程序。群众工作要加强,及时揭露鬼子的阴谋,安抚受损百姓。”
“第二,命令保卫部门,配合各部队,对近期出现的谣言和破坏事件进行追查,顺藤摸瓜,争取打掉几个鬼子的特务小组或地下联络点,断了他们的‘脏手’。”
“第三,”林野看向赵刚,“老赵,发挥我们政治工作的优势。
组织宣传队,编写快板、活报剧,到各村庄巡演,就用地主被斗、汉奸被惩处、鬼子冒充八路军害人的真实事例,把鬼子的阴谋和我们的政策讲清楚、讲透彻。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我们工作做到位,这些鬼蜮伎俩,成不了气候。”
“最重要的是,”林野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野狼峪”的方向,那里,吴长海的侦察已经取得了关键进展。
“我们不能被岩松这些小花招牵着鼻子走。真正的威胁,还是那正在磨利的‘铁锤’和‘铁砧’。
告诉吴长海,时机差不多了。该我们……给岩松的‘铁砧’,送去一份‘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