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瞎子扶他靠墙坐好,打开酒瓶,倒了两碗。
酒很烈,但很香。
两人碰碗,李云龙小口抿了一下——他伤重,不能多喝。
“程瞎子,说实话,这次真他娘的悬。”李云龙难得正经,“打到今天上午,全团就剩不到九百人,子弹基本打光了。我躺担架上那会儿,真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
程瞎子喝了口酒,沉默了一会儿:“老子接到命令时,正在二百里外打据点。三天跑了四百里,路上就没停过。战士们都跑吐了,但没人掉队。”
他看向李云龙:“你知道为啥不?”
“为啥?”
“因为总部说,晋西北的同志们在用命拖住鬼子一个师团,再晚一天,根据地就没了。”
程瞎子眼睛有点红,“老子带的772团,从太行山打到晋西北,从来没丢过一个根据地。这次要是来晚了,一辈子良心不安。”
李云龙没说话,只是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正说着,孔捷拄着拐杖进来了。
“喝酒不叫我?”孔捷笑着在床边坐下。
程瞎子赶紧又倒了一碗:“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孔二愣子啊!当年咱们仨在总部学习班,你可是最能喝的!”
三人回忆起往事,气氛轻松了许多。
说着说着,程瞎子突然问:“对了,张大彪那小子呢?听说他当团长了?”
“在后方休整。”李云龙说,“独立四团全是新兵,这次伤亡最大,我让林野把他们撤下去了。大彪那小子……差点没哭出来。”
孔捷感慨:“大彪是好样的。从新一团出去,不到两个月就拉出一个团,虽然新兵多,但这次也顶了三天。”
三人正聊着,林野和赵刚也进来了。
“哟,支队长来了!”程瞎子开玩笑。
林野摆摆手:“私下还是叫老林。”
他看了看李云龙的伤势:“医生怎么说?”
“死不了,躺一个月就能下地。”李云龙满不在乎,“老林,接下来怎么打?可不能便宜了岩松那老鬼子!”
林野在床边坐下:“岩松这次吃了大亏,短期内应该不敢再发动大规模进攻。但小规模扫荡、经济封锁肯定会加强。”
“所以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扩大根据地。趁着鬼子新败,把周边十几个村子都纳入控制范围。”
“第二,加强民兵建设。这次战斗证明,民兵和游击队作用巨大。以后每个村都要有民兵队,每个区都要有游击队。”
“第三,”他顿了顿,“发展生产。打仗打的是后勤,没有粮食弹药,再能打也白搭。”
赵刚补充:“还有干部培养。这次伤亡太大,很多连排级干部都牺牲了。得赶紧培养新人。”
程瞎子一拍大腿:“这些我们都熟!在太行山就是这么干的。老林,你放心,我们三个团既然划归支队,就听你指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一直聊到深夜。
等程瞎子、孔捷都离开后,林野独自留在李云龙屋里。
“老李,这次……辛苦了。”林野说。
李云龙咧嘴笑:“辛苦啥?打鬼子,不辛苦。就是……可惜了那些牺牲的战士。都是好兵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野沉默片刻,缓缓说:“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晋西北根据地守住了,这就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
我们要在这里立碑,刻上所有牺牲战士的名字。让后人记住,这片土地,是用鲜血守护下来的。”
李云龙重重的点头。
…………
平安县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三天,晨雾笼罩着这座饱经战火的小城。
城墙上的弹痕如麻,东南角那个曾经被炸塌又修复的缺口,再次出现了裂痕。
城内街道两旁的房屋,许多都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石灰水混合的气味——那是正在消毒的临时医院传来的。
但这座城市还活着。
天刚亮,街巷里就响起了扫帚扫地的声音。
幸存下来的百姓开始清理废墟,妇孺们拎着篮子,在倒塌的房屋间寻找还能用的家什。
几个半大孩子踮着脚,把被炮火震落的招牌重新挂上。
城西新开辟的墓地里,一场简单的葬礼正在进行。
两千一百三十七个坟包,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
每个坟前都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牺牲战士的姓名、籍贯——如果还能辨认的话。
林野、赵刚、孔捷、程瞎子、闵学圣、吴长海,以及所有还能走动的干部战士,肃立在墓前。
没有花圈,没有哀乐,只有山风吹过松林的呜咽。
赵刚念着悼词,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来自太行山,有的来自黄河边,有的是本地的庄稼汉,有的是投笔从戎的学生……为了一个共同的信念——驱逐日寇,保卫家园——他们来到了晋西北,把鲜血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平安县守住了,晋西北根据地守住了。鬼子付出了五千人的代价,却没能前进一步。这就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胜利。”
“今天,我们在这里立下誓言:一定要把晋西北建设成铜墙铁壁般的根据地,一定要把鬼子赶出华夏,一定要让这些牺牲的同志看到,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默哀三分钟。
许多战士哭了。那些在战场上肠子流出来都没掉一滴泪的硬汉,此刻却泪流满面。他们哭死去的战友,哭那些再也见不到的面孔。
李云龙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到墓地。他看着密密麻麻的坟包,眼睛红得吓人,但最终没有哭出来,只是咬着牙,拳头攥得紧紧的。
葬礼结束后,林野没有离开。他一个人沿着坟间的土路慢慢走,看着那些木牌上的名字。
有些名字他熟悉:王大山,那个缺了两根手指的汉子,炸坦克时牺牲了;
赵铁柱,新一团的老兵,在白刃战中为保护战友被刺了七刀;刘小栓,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卫生员,第一次开枪打死鬼子军官,后来被炮弹击中……
更多的名字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儿子、丈夫、父亲。
走到墓地尽头,林野停下脚步。这里立着一块稍大些的木牌,上面没有名字,只写了一行字:
“这里安息着二百一十七位无名烈士。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死。”
林野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