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傥传出的情报没错，这段城墙确实年代较久，墙砖的缝隙比别处要宽些，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填充的灰浆已经脱落。
他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也曾上报请求修缮，但在物资和人力日益紧张的现在，这种“次要”问题根本排不上号。
“八嘎……”平田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八路的狡猾，还是在骂后勤部门的无能，亦或是在骂这该死的命运。
他抬起头，望向城外那片吞噬了无数帝国士兵的黑暗山地。
那个叫林野的八路军指挥官，能歼灭真田联队，能生擒筱冢中将，其用兵之大胆诡谲，绝非寻常土八路可比。
他会选择哪里作为主攻方向？会用什么方式攻城？
平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脚下的城墙。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他是林野，一定会选择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东南角……排水沟……
“来人！”平田猛地转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
“嗨依！”一名值班少尉立刻跑来。
“命令！东南角城墙区域，加派双岗！不，三岗！机枪阵地前移，火力必须覆盖墙根！通知工兵，立刻检查所有排水沟口，用沙袋和铁丝网给我堵死！快！”平田急促地下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试图用加强防御来驱散心头的不安，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自己的兵力就这一个大队，加上战斗力堪忧的皇协军，防守偌大一个县城，捉襟见肘。
八路如果集中兵力猛攻一点……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寄希望于太原方向的援军，或者……奇迹。
然而，南山秀吉参谋长仓皇败退的消息和那份明码电报，让他对援军几乎不抱希望。
至于奇迹？平田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帝国的“武运长久”，似乎在晋西北这片土地上，已经耗尽了。
与此同时，城内伪军保安团团部。
这里的气氛同样凝重，但更多是一种彷徨和算计。
团长焦守业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屋内烟雾缭绕。
他五十岁上下，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伪军少校制服，眼神游移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门被轻轻推开，他的副官兼心腹，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闪了进来，反手关好门。
“团长，您叫我？”副官压低声音。
焦守业没抬头，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外面情况怎么样？”
副官坐下，凑近了些：“八路那边又递话进来了，还是那套，既往不咎，立功受奖。
另外……三连长那边，好像有点活络。”三连长正是那个答应在城墙破后制造混乱的伪军军官。
焦守业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日军那边呢？平田太君有什么动静？”
“平田中佐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今天下午又亲自上城墙了，特别是东南角，看了好久，还临时加派了人手，堵排水沟。看样子，是猜到八路可能要从那下手。”
副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团长，我看日军是有点慌了。连中将那么大的官都被八路抓了，咱们这平安县……能守得住吗？八路这次看样子是动真格的了，不像以前小打小闹。”
焦守业沉默着，只是抽烟。他何尝不知道这些？他在平安县当了这么多年团长，日军、八路军、晋绥军，各方势力他都要应付。
以前日军势大，他自然紧抱大腿。可如今，风水似乎要转了。八路接连大胜，气势如虹，连鬼子中将都成了俘虏。
日军呢？损兵折将，连最高指挥官都保不住，这平安县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晋绥军那边……有什么消息吗？”焦守业突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副官摇摇头：“隔得远，消息不通。就算有，远水也救不了近火。团长，咱们得为自己，为手下这几百号弟兄想条后路啊。
八路虽然厉害，但听说对投降的伪军，只要不是罪大恶极，一般还算宽大。可要是顽抗到底……城破之时，按照八路的规矩，那可就……”
后面的话副官没说完，但焦守业明白。他烦躁地掐灭烟头：“后路？哪边是后路？现在开城门迎八路？
万一日军的援军突然到了呢？或者八路没打下来呢？咱们可就里外不是人，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可要是死心塌地跟日军守城……看这架势，凶多吉少。
就算侥幸守住，以后八路惦记上咱们，这日子也别想过安生。再说，日军……靠得住吗？”
他想起了平田一郎那阴沉而不信任的眼神，想起了平日里日本士兵对伪军的呼来喝去和动辄打骂。
“那……团座，咱们到底怎么办？”副官一脸为难。
焦守业停下脚步，眼神闪烁不定：“告诉三连长，他的事，我……不知道。让他自己看着办，但别把咱们整个团拖下水。
另外，通知各营连，加强戒备，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对八路开第一枪！
尤其是八路如果真从某个地方突进来了，让弟兄们……机灵点，看清楚了再打！”
这看似矛盾的命令，实则反映了焦守业典型的骑墙心态：不公然背叛日军，但也不积极为日军卖命；不给八路军明确承诺，但默许甚至暗中放纵部下可能的“灵活”举动；把决定权下放，让自己有回旋余地。
他在赌，赌局势的最终走向，也在赌自己这份小心谨慎，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找到那一条最安全的缝隙。
副官心领神会：“明白了，团长。我这就去悄悄传达。”
副官离开后，焦守业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点起一支烟。
窗外，是平安县死寂的夜，但他知道，这死寂之下，正涌动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暗流。
他这支墙头草，最终会被吹向哪边？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能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煎熬着，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