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事是新挖的,很多地方还很粗糙,这说明对方也是仓促赶到。
火力点布置得很有章法,扼守着要害地形。对方的士兵虽然疲惫,但眼神里的那股狠劲和沉默,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性。
“联队长阁下!”
山口放下望远镜,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麻木,“我们被合围了。前方是八路军的拦截,后他们的追兵。我们……没有退路了。”
“胡说!”龟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出军刀,歇斯底里地指向独立团的阵地,“冲过去!只是一群土八路!冲垮他们!为了帝国!冲锋!”
他的命令因为恐惧而变调,听起来更像是垂死挣扎的哀鸣。
周围的军官面面相觑,鬼子士兵们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防线,脚步迟疑不前。
山口次郎没有理会龟田的狂吠,他迅速对身边待命的通讯兵和那名后卫大队长下达指令:
“立刻组织所有还能战斗的士兵,依托现有地形建立环形防御!机枪抢占两侧制高点,压制敌军火力!炮兵……还有能用的掷弹筒吗?全部集中起来!”
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命令都指向如何在绝境中尽可能多支撑一刻。
那名大队长立刻领命而去,开始收拢惊惶的士兵,试图构建起最后的防线。
做完这些,山口才转向几乎陷入癫狂的龟田,语气平静得可怕:“联队长阁下,请您冷静。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有序的指挥,而不是无谓的冲锋。或许……还可以尝试向旅团部发出最后电文。”
龟田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山口,军刀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
“山口!你是在命令我吗?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山口次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重复道:“阁下,我们需要决定如何战斗到最后。”
他的冷静像一面镜子,照出了龟田此刻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龟田看着山口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又看看周围士兵恐惧绝望的脸,高举的军刀无力地垂落下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被副官慌忙扶住。
他死死盯着山口次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愤怒、恐惧、不甘、屈辱……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扭曲,最终都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按你说的做。”龟田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低不可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防御……还有……给旅团部……发报。”
他终于低下了那颗狂傲的头颅,选择了面对现实。这是一种彻底的、无声的妥协。
山口次郎不再看他,立刻转身,声音陡然拔高,清晰而冷硬地穿透嘈杂:
“执行命令!建立环形防御!所有掷弹筒,瞄准前方隘口敌军重机枪位!后卫大队,就地构筑阻击阵地,迟滞后方追兵!”
他的命令像冰冷的铁链,暂时勒住了恐慌的蔓延。
残存的日军军官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声嘶力竭地驱赶士兵们利用岩石、弹坑和一切能找到的掩体,架起机枪,仓促构建起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几名通讯兵则在相对安全的一处石坳里,手忙脚乱地试图架设电台,摇动手摇发电机,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夹杂在越来越近的枪炮声中,显得微弱而徒劳。
龟田瘫坐在一块石头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道沉默的、却散发着致命气息的山梁,仿佛能听到死神逼近的脚步声。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筱冢一男刚刚小憩片刻,正端着南山秀吉重新沏好的热茶,悠然品味着那份期待捷报的惬意。办公室内檀香袅袅,静谧安详。
“司令官阁下,此次若能一举铲除新一团这个心腹大患,并获取那‘青救剂’……”南山秀吉脸上堆着笑,话音未落。
“报告!”一名通讯参谋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甚至忘了应有的礼仪,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电文。
南山秀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呵斥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但那参谋根本顾不上道歉,直接将电文呈到筱冢一男面前,声音发颤:“司令官阁下!紧急战报!第三十六联队龟田联队长急电!”
筱冢一男不悦地放下茶杯,接过电文,语气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龟田君终于有消息了?看来是捷报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电文纸上的字迹,脸上的悠然自得瞬间凝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电文纸捏得皱起。
那上面绝不是什么捷报,而是字字滴血的噩耗:
“职部于黑云峡遭敌重兵伏击,辎重炮兵尽失,转进途中于野狼峪再陷合围,退路已绝。敌攻势凶猛,部队伤亡惨重,现正固守待援。恳请司令部火速派兵解围!龟田……”
“八嘎……!”筱冢一男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桌上的茶杯被带倒,滚热的茶水泼了他一身,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捏着电文的手剧烈颤抖。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低吼着,像是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龟田……一个精锐联队……怎么可能……”
南山秀吉见状,心知不妙,连忙凑上前小心拿过那份被捏皱的电文,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他的脸色也越是苍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司令官阁下……这……这……”他张着嘴,之前所有的恭维和乐观此刻都化为了极度的震惊和惶恐。
“废物!蠢货!”筱冢一男猛地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文件跳了起来。
他胸脯剧烈起伏,因极度的愤怒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而眼前发黑。
“堂堂帝国精锐联队,竟被……竟被土八路……包围?!全军覆没?!他龟田是干什么吃的!他的武士道精神呢!”他咆哮着,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
精心策划的扫荡,寄予厚望的奇功,捕获神秘人才的幻想,乃至未来可能的晋升和荣誉……在这一纸电文前,全部轰然崩塌,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南山秀吉吓得大气不敢出,低着头,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发泄般的咆哮过后,司令部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筱冢一男粗重的喘息声。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冰冷的绝望。他死死盯着南山秀吉,声音沙哑而艰涩:
“南山君……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们必须……想办法救出他们……至少,要救出一些种子……否则,无法向方面军交代……”
南山秀吉如梦初醒,连忙应道:“嗨依!阁下英明!职下立刻去查探周边哪支部队可以最快速度向野狼峪方向靠拢!并命令航空兵立刻起飞,尽力提供支援!”
他的语气急促而慌乱,带着将功补过的迫切,再无半分之前的从容谄媚。
筱冢一男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然后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