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同腰板挺得笔直,像棵扎根的松树,嘴角绷得紧紧的,竭力压下那股往上窜的笑意。
刚才这帮老师傅鼻孔朝天、话里带刺的模样他可记得真真儿的,现在呢?
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能塞进鸡蛋,活像被雷劈傻了的鹌鹑。
他心底那点憋屈,被眼前这场面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滚烫的自豪——看见没?这就是咱队长!
周铁锤没听见林野后面的话。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一个箭步冲到林野跟前,那满是老茧和油污的大手,铁钳子似的死死攥住了林野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他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在抽动,眼睛里烧着两团火,那火里是极度的震惊,更是近乎贪婪的渴望。
“林…林同志!”
周铁锤的声音嘶哑发颤,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野脸上,“这…这炮!这玩意儿!咋弄的?就…就靠这个油桶?!”
他另一只手指着那还在冒烟的汽油桶,手指抖得厉害。
他身后那群技术员也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之前的不屑、疑惑全没了影,只剩下一种发现金矿般的狂热。
七嘴八舌,全是同一个意思:
“对啊林同志!快讲讲!”
“这…这不合常理啊!黑火药咋能把那么大一坨炸药包送那么远?”
“密封!桶口咋密封的?咋没炸膛?”
林野被他们围在中间,胳膊还被周铁锤攥着,脸上却没什么不耐烦。
他等这股子狂热的劲头稍稍平息,才用不高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口:“原理其实不复杂。”
他走到那个发射过的汽油桶旁,指着桶底残留的黑火药灰烬:“关键就在这儿。桶底装抛射药——黑火药就够用。药量得算好,少了抛不远,多了炸膛。”
他又指了指桶口那个被粗糙切割扩大的口子:“炸药包捆扎结实,形状要尽量贴合桶壁,减少空隙。
点火后,抛射药瞬间爆燃,产生巨大气体压力,这压力,”
他做了个向上猛推的手势,“就把整个炸药包像石头一样抛出去了。靠的是这股子猛劲,不是像炮弹那样旋转稳定。”
“至于射程和精度?”
林野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恍然大悟又急切求知的脸,“桶身埋的角度决定抛物线,抛射药量控制初始速度,两点定距离。精度嘛…靠经验,打多了手熟。”
“哦——!!!”
“原来是这样!”
“抛射!不是膛压推动!是…是猛推出去!”
“对!对!火药爆燃的气儿顶的!跟二踢脚一个理儿,就是劲儿大了无数倍!”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顿悟的拍腿声。困扰他们的迷雾瞬间被林野寥寥数语撕开。
这些搞了一辈子火工机械的老师傅们,脑子里那根筋一下子通了!
之前觉得匪夷所思的东西,此刻在原理的光照下,变得如此简单、粗暴,却又充满了令人心颤的智慧!
“明白了!全明白了!”
周铁锤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响,脸上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只剩下纯粹的、孩子般的兴奋和急不可耐。
“林同志!还等啥?回院儿!现在就试!咱们现在就干!”
他根本不等林野回答,大手一挥,朝那群同样眼睛发亮、摩拳擦掌的技术员吼道:
“都听见了?原理就在这儿!还愣着干啥?抬桶!回院儿!把家伙什都亮出来!咱们照着林同志的法子,立刻试制!”
一群人像打了鸡血,呼啦一下涌向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汽油桶,七手八脚地抬起,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倍,风风火火地就往村里那个小院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