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驳壳枪插回腰间,说不管是不是临时起意,前面肯定还有拦路的。火车不能再坐,离哈尔滨已经不到一天路程,全军改为徒步行军,沿铁路线向北推进。
这一决定在随后被证明是正确的。先遣侦察兵在双城以北约十五里处发现了日军第二个拦截点——铁轨被扒了一段,路边还埋了地雷。如果火车没有提前停下,后果不堪设想。
当天傍晚,部队抵达松花江南岸。松花江江面宽约四百米,冰面覆盖着薄雪,白茫茫一片,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
对岸是哈尔滨城区——俄式建筑的穹顶和尖塔在暮色里显出轮廓,几根工厂烟囱还在冒烟,被北风吹得歪向一侧。
铁路桥横跨江面,桥身是钢桁架结构,北端有两座钢筋混凝土桥头堡,桥头堡后面是码头仓库区,仓库的砖墙上凿了射击孔。
四艘内河炮艇被困在北岸船坞里——船坞入口结了厚冰,炮艇动弹不得,但炮艇上的一〇五毫米舰炮从船坞口指向江面,炮口在暮色里闪着冷光。
林野登上南岸一座被放弃的面粉厂楼顶。面粉厂的窗户全碎了,碎玻璃碴子嵌在窗框上,车间里的机器被拆走了,只剩几根传送带歪在地上。
他举着望远镜观察对岸,在暮色彻底降临前将北岸防线看了一遍。望远镜里可以看见日军沿江堤构筑的防御阵地——沙袋掩体、机枪巢、用冰块垒成的防弹墙。
这种冰墙在关东军的防御操典里有专门的术语,叫“冰垒”,用江水浇在垒好的冰块上,冻结后硬度不亚于混凝土。
沿江堤往东西两侧延伸,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见冰面上凿出的冰窟窿——那是日军用来破坏冰面、阻止步兵成规模渡江的。
冰窟窿重新结了冰,但新冰比老冰薄得多,踩上去就会碎裂。
沿江堤走向,每五百米左右就有一处探照灯基座,部分探照灯已被炮火摧毁,但仍有两三盏在江面上来回扫视。
赵刚站在他旁边,用铅笔在本子上快速记下对面防御的要点。“吉冈正人把四艘炮艇的舰炮当固定火力点用。
舰炮射界覆盖整个江面,炮艇虽然动不了,但舰炮本身没有任何损坏,弹药应该也很充足。”
他合上本子,“北岸的防御纵深至少有四层——江堤是第一层,码头仓库是第二层,铁路货场是第三层,市区街道是第四层。突破江堤只是开始。”
“冰面能走人吗?”林野问。
“孔捷已经派人去摸了。”赵刚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对岸,补了一句,“马守田也去了。”
林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孔捷派出的侦察排是在入夜后摸过冰面的。夜间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几度,冰面上的薄雪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马守田带着侦察排匍匐前进,利用冰面上被炸开的碎冰块和废弃的渔船残骸做掩护。
他膝盖的旧伤在冰面上磨破了绷带,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滴在冰面上,瞬间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但他没有停,带着侦察排一直摸到北岸江堤下方。
江堤下方有一排排水涵洞,是夏季用来排放雨水的,冬季干涸了。马守田钻进其中一个涵洞,发现涵洞出口正对着码头仓库的后墙,中间只隔一条窄窄的通道。
守军显然忽视了这些涵洞——他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江面和铁桥上。涵洞里能闻到机器运转后残留的机油味,混合着冰冻淤泥的土腥气。
马守田继续往里摸,发现涵洞内壁被人凿了一个凹槽,里面藏着一支生了锈的猎枪和几发子弹。
大概是哪个码头工人在日军占领前藏在这里的。他把猎枪留在原处,退了出来。
马守田带着侦察情报回到南岸时已经是凌晨。
他在孔捷面前展开了一张用手电筒照着画的简图,标注了北岸江堤下方的涵洞位置、舰炮的射击死角、冰面上的薄弱区域,以及铁路桥东侧约三百米处一段被冰窟窿破坏后重新冻结的冰面。
“这段冰层比周围薄,人踩上去会裂,但用木板铺过去就能走。关键是对面这段正好是两挺重机枪之间的射击死角。如果能铺通,从这里过江可以绕过桥头堡的正面火力。”
他说话时声音很平静,但他左膝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从纱布边缘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把他脚下的一小片雪地染成了暗红色。
孔捷低头看了一眼他膝盖上那片正在扩散的血迹。“你的膝盖不能再跑了。”
“我知道。”马守田说,“但涵洞的位置只有我进去过。换别人,找不到出口。”他抬头看着孔捷,“团长,打完哈尔滨,我就歇。”
孔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他那张手绘简图接过来,递给旁边的参谋长。“照此部署。明早拂晓,独立团从冰面突击。
马守田——你负责给突击排带路。但翻过江堤之后,你留在堤下,不许上堤。”
马守田点头,把歪把子从背上卸下来放在膝盖上,开始换弹匣。
拂晓,重炮在南岸面粉厂背后的制高点——一处叫韩家洼的土坡上架设完毕。两门九六式重榴弹炮的炮口对准北岸桥头堡,炮手们已经用冻土和沙袋加固了炮位。
从沈阳兵工厂废墟底层翻出的那一百八十多发一五〇毫米高爆弹整整齐齐码在弹药箱里,每发炮弹壳上都还残留着关东军仓库的防锈油。
林野站在韩家洼的炮兵观测哨里,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从松花江上刮来的冰碴,他的目光越过冰面,牢牢锁定在铁路桥北端那两座灰色的碉堡上。
他放下望远镜,对赵刚说:“告诉老李,夺桥。告诉老孔,冰面突击。两路同时打——让吉冈顾头顾不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