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家屯编组站出发时,天还没亮透。两列火车并排停在铁轨上,车头喷出的白汽在晨风里翻涌,把月台上堆着的米袋和弹药箱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程瞎子的列车先走一步——沿着南满铁路向北,车尾的红灯在晨雾里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被铁轨尽头的灰白色吞没了。
李云龙站在火车头里,一手抓着扶手,一手夹着从孙满仓留给他的半包日本烟里摸出的最后一根。
火车头的前窗玻璃被煤烟熏得发黄,透过玻璃能看见铁轨在雪原上笔直延伸,两侧是白茫茫的旷野,偶尔闪过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枝丫上挂着冰凌。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铁路工人,姓常,沈阳本地人,在这条中东铁路上跑了三十多年车。
日本人占着的时候他开过运大豆的货车,也开过运兵的军列,现在是第三次坐在这个驾驶位上——前两次是被枪口逼着的,这一次是他自己爬上来的。
常师傅一边往炉膛里添煤,铁锹铲进煤堆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这条铁路我跑了半辈子。小鬼子占着的时候天天运大豆和煤,把咱们的好东西一车一车往大连港拉,再装上船运回日本。现在运咱自己的兵,心里痛快。”
煤块落进炉膛,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被煤灰染得乌黑的脸,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粉,笑起来时那些皱纹挤在一起,像铁路图上的等高线。
李云龙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摁灭在火车头的铁栏杆上,然后看着那根烟头被风吹走,在铁轨旁边的雪地里滚了两滚就不见了。
火车经过开源、四平,进入吉林境内。铁路两侧开始出现日军遗留的碉堡和铁丝网——那是关东军用来封锁铁路线的防御设施,钢筋混凝土浇筑,射击孔朝着铁路,像一排蹲在雪地里的灰色蛤蟆。
但现在这些碉堡已经被东北抗日联军的游击队拆毁了——有的被炸塌了半边,有的射击孔里塞满了石头,有的顶上长出了枯草。
铁轨两侧能看到被刨断的通讯电线杆,电线耷拉在杆子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一座被烧焦的村落出现在铁路东侧,土坯房的墙还立着,但屋顶全没了,房梁烧成了炭,歪在墙头上。
常师傅指了指那片废墟:“半年前鬼子扫荡时烧的。村里的人让抗联接走了,去了北边的山里。临走前他们埋了地雷在村口,炸死了两个鬼子,鬼子就把整个村子烧了。”
他顿了顿,往炉膛里又添了一铲煤,“这种事在这条铁路沿线多得数不清。每一站都有。”
闷罐车厢里,战士们裹着军大衣靠在一起。有人用刺刀在车厢铁壁上刻字——这是从太原一路传下来的习惯。
铁壁上已经刻满了地名:忻口、原平、代县、大同、张家口、北平、山海关、锦州、杏山、沈阳。
每个名字都是用刺刀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歪歪扭扭。一个年轻战士正往铁壁上添新字——“哈尔滨”。
他刻得很慢,每刻一笔都要停下来看看,然后把刺刀在裤腿上蹭掉铁屑,继续刻。
旁边一个老兵看着他刻字,嘴里嚼着从沈阳带出来的压缩饼干,含含糊糊地说:
“刻好看点。打完哈尔滨,下一个是长春,再下一个——老子也不知道是哪儿了。反正这车厢以后是见证,谁也别想赖账。”
年轻战士刻完最后一个字,把刺刀在袖子上擦干净,抬起头问:“打完哈尔滨,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老兵嚼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家?”
他把饼干咽下去,拧开水壶盖喝了口水,“老子从太原一路打过来,山西、察哈尔、河北、热河、辽宁、吉林,眼看着就进黑龙江了。你说家在哪里?打完鬼子再说吧。”
他把水壶盖拧紧,“不过你小子要是想家了,等打完哈尔滨,跟团长请个假,回去看看。”
年轻战士没有说话。他把刺刀插回腰间,靠在车厢壁上,望着铁壁上的那些地名,目光在每个名字上都停了一下。
火车在双城车站以南遭遇了伏击。日军在铁轨上堆了圆木和沙袋,试图逼停列车后伏击。
火车司机常师傅眼尖,在大约三百米外就看见了铁轨上的障碍物,一把拉下紧急制动闸——车轮和钢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火花从车轮下喷出来,整列火车在铁轨上滑行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与此同时,前卫车上的机枪手已经架起歪把子朝铁路两侧扫射,子弹打在灌木丛和雪地上激起一蓬蓬雪雾。
日军伏击部队约一个中队,原本趴在铁路两侧的排水沟和灌木丛里等着火车停下来再开枪,但前卫车的火力反应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
李云龙从火车头里跳下来,拔出驳壳枪朝铁路东侧的一处灌木丛打了两发,回头对身后刚跳下闷罐车厢的一营长吼道:“下车展开!一营左,二营右,三营中路!把这帮孙子从沟里给老子撵出来!”
新一团迅速展开战斗队形。战士们从闷罐车厢里鱼贯而出,在铁路路基两侧的雪地上散开成散兵线。
迫击炮在平板车皮上就地架设,炮弹越过铁路砸在日军藏身的排水沟里,炸起夹着雪块和冻土的泥柱。歪把子机枪手趴在铁路路基上,子弹压得日军抬不起头。
日军伏击部队发现火车不但没被逼停,反而迅速组织起了反击,阵脚开始松动。
交火持续了不到两刻钟,日军残部向北溃退,在雪地上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和几支丢弃的三八式步枪。
打扫战场时,刘铁柱蹲在铁轨旁边检查被日军堆在铁轨上的圆木。他是铁岭人,二十六岁,入伍前在铁路上扳了六年道岔,对铁路上的活计比对自己的枪还熟。
他看了看圆木的断面,又看了看铁轨上的划痕。“这帮孙子是临时起意,不是提前埋伏好的。圆木是现砍的,断口还有树浆。
他们大概是侦察兵发现咱们的火车,临时通知前面的部队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