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这些日子,多谢施主照顾了。”
虞绯夜顿了顿,说,“我只是不想看着我的奴隶就这么死掉。”
“……但该来的,终归会来。”
陈江轻声说。
虞绯夜没有说话。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她绯红的长发吹起来,拂过陈江的肩头,又悄无声息地滑落。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线的最后一寸。
天边那抹赤红烧到了最浓烈的时刻,像是有人把整个黄昏都点燃了。
陈江坐在石头上,微微侧着头,看着这片他们一起生活了七年的海。
他的呼吸很浅,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久违的、属于一个健康之人的清明,正在他瞳孔里短暂地复燃。
“施主。”
“嗯。”
“天快黑了。”
陈江说。
“嗯。”
虞绯夜又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光正在收敛,像是有人慢慢合上了一扇金色的门。
“施主。”
陈江又唤了一声。
“……有话就说。”
虞绯夜似是有些不耐烦了。
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那丝不耐烦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像是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陈江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抿成一条很淡很淡的线。
她坐得很直,红裙在海风里轻轻飘动,像一尊不肯低头的雕像。
“来拥抱一下吧,虞施主。”
陈江微笑起来,“就当是,最后的告别。”
虞绯夜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紫眸在暮色里幽幽地泛着光,像是两颗浸在深水中的宝石。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
陈江微笑着与她对视。
几秒后,红发女子站了起来。
她面朝陈江,轻轻弯下腰。
她做任何事想来都是干脆利落的,从不犹豫,从不拖泥带水。但这次,她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她。
她在他面前蹲下来。
这样她就不用低头看他了——他们平视着,眼睛对着眼睛,呼吸对着呼吸。
然后,她伸出手,微微前倾。
陈江也张开双臂。
两人拥抱在一起。
“不知不觉,十世过去了。”
陈江在她耳边,轻声说,“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
他刚刚,并非是病情好转,而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现在,回光返照要结束了。
“这不是结束。”
虞绯夜低声回应,抱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别以为成了佛就能摆脱我。我说过,千世万世都不会放过你。”
陈江有些虚弱地笑笑,没有说话。
这女人,都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性子还是这么别扭。
绯色染天渡苦厄,金光落尽见真佛……也不知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算了……已经没有力气思考了……
回光返照的时间真短啊,要是能再长一些就好了……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慢慢合上了眼睛。
远处,最后一缕天光终于沉入了海面。
世界暗了下来。
陈江的呼吸,停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去嘱咐什么。
就这样安静地,死去了。
虞绯夜没有动。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绕过他的背,搭在他的肩头。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头发——那些已经长得有些长的、不再剃度的头发。
她闭上了眼睛。
海面上升起了月亮。
或者说月亮其实早就升起来了,只是她没有注意。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把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整片海面。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绯红的长发上,落在他已经不再起伏的胸膛上。
海风穿过,带走了陈江身上仅存的温度。
虞绯夜仍那样抱着他。
抱着这个不会再醒来的人。
很久。
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西沉,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只是新的一天里……没有他了。
【度化进度:98%】
……
虞绯夜本想将陈江的尸身保留下来。
至于保留下来做什么……她也不清楚。
先保留下来再说。
心里这样想着,她正要动手就做。
就见陈江那已经没有半点生机的躯体,忽然泛起了光。
是很温暖、很祥和的金光。
僧人的面容在光芒中变得安静。
那些被病痛折磨出来的褶皱、那些因为咳血而深陷的阴影,都在光芒中一寸一寸地舒展开来。
他的嘴唇不再干裂,眼窝不再凹陷,就连散落在额前的那几缕头发,都被光芒洗去了灰败的色泽,重新变回了一种干净的乌黑。
虞绯夜下意识握紧了怀里的躯体。
可她握不住了。
海风再度穿过,这一次,它带走的不是温度,而是重量。
光芒愈发浓郁,衣服干瘪了下去。
僧人的肉身,化作了金色的光尘。
光尘并未飘散,而是缓缓凝聚,在陈江死去的地方,凝聚成一颗金丹。
那是一颗舍利子。
虞绯夜将其拿起,放在手中,怔怔地看着。
舍利子不大,和一般人家做的肉丸子差不多大小。
通体浑圆,色泽金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你就给我留个这东西?”
红发女子轻声开口。
四周一片寂静。
无人能应答她的话。
……